同日午时,濮阳城东武库。
武库令赵全正在库房里清点新到的弩机部件。他是军旅出身,四十多岁,左脸有道刀疤,是当年随皇甫嵩平黄巾时留下的。朝廷推行新政后,地方武库也整顿了一番,他这个老行伍被调来管库,倒也兢兢业业。
“令史,东门守军来报,说城外有异动。”一个库卒跑进来。
“异动?”赵全皱眉,“什么异动?”
“说是一伙铁匠模样的人,拿着铁锤铁钳,往城里来了,看着有二三十人,气势汹汹的。”
赵全嗤笑:“二三十个铁匠?还能翻了天不成?让城门卫拦下问问便是……”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
紧接着是兵器碰撞声、惨叫声。
赵全脸色一变,抓起墙上的环首刀就冲出去。刚出库房,就看见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十多个守库兵卒正跟一伙手持铁锤、铁钳的汉子厮杀。那些汉子明显是铁匠出身,力气大,手里的铁锤抡起来虎虎生风,兵卒的制式刀竟有些抵挡不住。
更让赵全心惊的是,那伙人里领头的那个,满脸血污,眼神疯狂,手里铁锤所过之处,非死即伤。
“什么人敢劫武库!”赵全大喝一声,提刀上前。
孙昊一锤砸翻一个兵卒,转头看向赵全,咧嘴笑了:“要你命的人。”
两人瞬间斗在一起。
赵全是战场厮杀出来的,刀法狠辣。但孙昊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根本不管防御,铁锤只往赵全要害招呼。几个回合下来,赵全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令史小心!”一个库卒惊呼。
赵全分神一瞬,孙昊的铁锤已经砸到面门。他仓促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环首刀竟被砸弯,虎口崩裂。
“死!”孙昊第二锤紧跟而至。
赵全就地一滚,铁锤擦着他肩膀砸在地上,石砖碎裂。他趁机一刀砍在孙昊腿上。
孙昊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腿上血流如注。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反而更疯狂地扑上来。
就在这时,武库外传来更大的喧哗——更多的铁匠、徒附涌了进来,足足有上百人!原来孙昊劫武库的消息传开,濮阳城外其他铁坊、作坊那些同样被新政逼得走投无路的工匠,全都闻讯赶来。
赵全心里一沉。武库守军只有五十人,对付二三十个亡命徒还行,面对上百人……
“退!退进内库!”他当机立断。
兵卒们且战且退,退入武库最深处的内库,关上厚重的包铁木门。这门是特制的,能抵挡一时。
孙昊拖着伤腿走到门前,看着紧闭的大门,狞笑道:“砸开!”
上百铁匠抡起铁锤、铁钎,开始疯狂砸门。
“令史,怎么办?”内库里,一个年轻库卒脸色发白,“这门撑不了多久!”
赵全靠在墙上,喘着粗气。他肩膀挨了一锤,骨头可能裂了。
“放狼烟。”他咬牙道,“向县衙、郡府求援。”
“已经放了!但……但城外好像也乱了,听说东门外有流民聚集,县令已经调兵去守城门了,恐怕一时半会儿抽不出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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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全闭上眼睛。他知道,武库守不住了。
门外,砸门声如雷鸣。
濮阳城县衙。
县令张裕急得团团转。他今年刚三十出头,是朝廷新科进士出身,靠着荀彧的赏识才外放做了县令。本想在新政中做出政绩,没想到上任不到半年,就遇上这种大乱子。
“东门流民聚集,西门又有铁匠作乱劫了武库……这、这是要造反啊!”张裕声音发颤,“郡兵呢?郡府的援兵什么时候到?”
县尉苦着脸:“郡府那边说,陈留郡也有骚乱,郡兵被抽调了一半去平乱,剩下的要守郡城,分不出兵给咱们。”
“那怎么办?咱们县里就三百县兵,东门西门都要守,武库那边……”张裕快要哭了。
就在这时,一名差役连滚爬爬跑进来:“县尊!不好了!武库被攻破了!赵令史战死!乱贼打开了武库,正在分发兵器甲胄!”
张裕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他们……他们有多少人?”
“至少二百!都拿了兵器,正在往县衙这边来!”
县衙里一片死寂。
张裕忽然抓住县尉的手:“走!咱们从后门走,去郡城!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县尊!”县尉甩开他的手,脸色铁青,“您是一县之主,怎能弃城而逃?朝廷法度,守土有责,弃城者斩!”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吗?!”张裕尖叫。
县尉深吸一口气:“守。县衙墙高门厚,咱们还有一百多差役、兵卒,粮草够吃半个月。只要守住,等郡府或朝廷援兵一到……”
话音未落,外面已经传来喊杀声。
孙昊带着二百多武装起来的铁匠、徒附,已经杀到县衙前。这些人原本只是工匠,但此刻拿着武库里的制式刀矛,披着简陋的皮甲,眼中燃烧着绝望的疯狂,竟也有了几分悍卒的气势。
“狗官!出来受死!”孙昊单腿站着,拄着一杆长矛,嘶声大吼。
县衙大门紧闭,墙头上冒出几十个弓手。
箭雨落下。
冲在前面的几个人中箭倒地,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有人搬来了撞木——那是从武库顺手拿来的攻城槌。
“砰!砰!砰!”
厚重的县衙大门在撞击下颤抖。
张裕在二堂里,听着外面的撞击声和喊杀声,面如死灰。他忽然想起离京前,荀彧对他的叮嘱:“新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地方豪强、旧利集团必会反扑。为县令者,当有赴死之心。”
当时他只当是勉励之语,如今……
“县尊!”一个幕僚匆匆进来,压低声音,“后院马备好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张裕看着这个幕僚,又看看周围那些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属吏,忽然笑了。
“走?”他整了整官服,从墙上摘下佩剑,“本官是陛下亲授的濮阳令。濮阳在,我在;濮阳失,我死。”
他拔出剑,朝外走去。
“县尊!”众人惊呼。
张裕头也不回:“愿随我守土者,跟上。不愿者,自便。”
同日傍晚,洛阳,平豫中郎将临时行辕。
曹操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
他昨夜领命出京,今日午时便赶到了设在陈留的临时行辕。羽林军左营五千精锐已在虎牢关完成集结,明日即可开赴豫州。但就在刚才,一连串的急报打乱了他的部署。
“将军,最新消息。”军司马曹仁——曹操的堂弟,如今在他麾下任职——快步进来,脸色凝重,“豫州方面,颍川陈骏弃许县,遁入嵩山,裹挟流民已达千人。汝南许氏攻占平舆后,分兵掠西平、吴房,聚众一千五百。”
曹操“嗯”了一声,这些都在预料之中。
“但兖州出事了。”曹仁递上一封染血的军报,“濮阳铁官徒造反,坊主孙昊劫武库、攻县衙。濮阳令张裕战死,县衙被破。乱贼已控制濮阳东城,聚众超过五百,且……且打出旗号‘清君侧,诛曹贼’。”
最后五个字,曹仁说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