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看向他。
“统一思想。”刘宏一字一顿,“如此庞大的战略,非一代人能完成。可能需要三十年、五十年,甚至百年。若无举国上下的共识,若无代代相继的决心,必半途而废。”
他走到观象台中央,仰望苍穹:“朕要在太学设‘天下地理科’,在讲武堂开‘海陆战略课’,让所有学子、军官都知道,天下有多大,大汉的未来在哪里。”
“朕要让商贾明白,海洋对面有金山银山。”
“朕要让工匠明白,他们造的每一艘船,都可能改变历史。”
“朕要让百姓明白,他们的子孙,可能成为新大陆的拓荒者。”
刘宏转身,目光如炬:“从今日起,朕要开始讲一个故事——一个大汉走向世界的故事。而这个故事的开篇,就从这张白纸开始。”
他走回白纸前,提笔,在“洛阳”二字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昭宁四年九月初七,始议海陆并进之策。愿后世子孙,承此志,开万世太平。”
议事毕,荀彧四人告退。
刘宏独自留在观象台上,命人收起《昭宁坤舆图》和波斯海图,只留那张白纸。他看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
“陛下。”吕强悄步上来,“杨太尉(杨彪)求见,已在南宫等候多时。”
刘宏挑眉:“他来做什么?”
“说是……听闻陛下近日沉迷异域舆图,恐伤圣体,特来劝谏。”
刘宏笑了:“消息传得真快。波斯图入宫不过三日,他就知道了。”他沉吟片刻,“让他到温室殿候着,朕这就去。”
“是。”
温室殿中,杨彪正襟危坐。
这位弘农杨氏的家主,在袁隗病逝后,已成为旧士族门阀的领袖。他年过五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身紫色深衣,气度雍容。见刘宏入殿,他起身行礼,不卑不亢。
“杨公免礼。”刘宏坐上御榻,“赐座。”
杨彪谢恩坐下,开门见山:“陛下,老臣听闻,近日有胡商献异域诡图,陛下观之废寝忘食,更召重臣密议。老臣斗胆,敢问可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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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刘宏坦然承认,“不但有图,还有宏图大略。”
杨彪皱眉:“陛下,老臣有言,不得不谏。我华夏自有疆域,自有文明,何必穷究蛮荒之地?昔秦始皇遣徐福东渡,汉武帝通西域、求天马,皆耗竭民力,未见其益。陛下新政初成,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安抚黎民,而非好大喜功,远慕虚名。”
这番话,可谓直言不讳。
刘宏没有动怒,反而笑了:“杨公,朕问你,若有一户人家,自家院子打扫干净了,是该关起门来沾沾自喜,还是该看看邻居家在做什么,看看远处有没有无主的荒地?”
“这……”杨彪一愣。
“华夏文明,固然辉煌。但焉知他山之石,不可攻玉?”刘宏起身,从御案上取过一份抄录的波斯图简注,“你看,这是波斯人的历法,比我们精确;这是他们的医药,有些疗法闻所未闻;这是他们的建筑,可造百尺穹顶而不塌。这些,不值得学吗?”
杨彪接过简注,扫了几眼,脸色微变:“纵然可学,也不必大动干戈。遣几个学者、译官去便是,何须劳师动众,甚至……老臣听闻,陛下有意造巨舰、建海军?”
刘宏盯着他:“杨公的消息,确实灵通。”
杨彪自知失言,连忙躬身:“老臣只是担心陛下……”
“担心朕把国库掏空?担心朕穷兵黩武?”刘宏走到杨彪面前,“杨公,你弘农杨氏,世代公卿,食汉禄久矣。可曾想过,这汉禄从何而来?是天下百姓耕作、工匠劳作、商贾流通而来。而天下,远不止大汉十三州。”
他声音渐沉:“你现在反对,是因为你看不到海洋对面的金山,看不到西域以西的沃土。但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或者你的子孙会看到。到那时,他们会感激朕今日的决定。”
杨彪抬起头,与刘宏对视。他从这位年轻天子的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光芒,那是一种超越时代的野心与自信。
“陛下……”他声音干涩,“此事,朝中反对者,恐非老臣一人。”
“朕知道。”刘宏转身,“所以朕要先说服你们这些重臣。三日后大朝,朕会公布部分计划。杨公,你是愿意做这个计划的奠基人,还是……绊脚石?”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赤裸裸的摊牌。
杨彪冷汗涔涔而下。他想起被铲除的宦官集团,想起被度田令击垮的地方豪强,想起如今权倾朝野的尚书台和新军将领。这位天子,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老臣……”他艰难开口,“愿为陛下分忧。”
“好。”刘宏笑了,“那就有劳杨公,回去劝劝你的那些故旧同僚。告诉他们,新时代来了,若想不被时代抛弃,最好跟上朕的脚步。”
杨彪踉跄告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刘宏收敛了笑容。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海陆并进的战略,必将触动无数人的利益,也必将遭遇无数阻力。
但,那又如何?
他走回内殿,那张白纸已被小心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正在绘制的全新地图——以大汉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的世界地图。
刘宏站在图前,提笔,在东海上画了一艘帆船的轮廓。
船头所指,是太阳升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