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寒门才俊充台省

“都批得怎么样了?”张温随手拿起一份公文,正是杜畿批的那份。他扫了几眼,脸色渐渐变了。

“胡闹!”张温将公文拍在案上,“郭氏乃河内望族,岂能轻动?还有太守调任——你们知道调任一郡太守,要经过多少程序?惊动多少人?”

杜畿起身行礼:“张郎官,学生以为……”

“你以为?你以为什么?”张温冷笑,“你们这些寒门子弟,读了几天书,就以为能指点江山了?朝廷法度、官场规矩、人情世故,你们懂多少?”

他指着公文:“这件事,正确的处理是——隐田收回,但免于处罚。郭氏补缴今年赋税即可。至于太守,发一道申饬文书足矣。皆大欢喜,懂吗?”

“可这样,国法何在?”杜畿忍不住道。

“国法?”张温像听到了笑话,“国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今天依法严办郭氏,明天他就能让河内十七县联名上书,说度田扰民。到时候,是你担责,还是我担责?”

见习郎们沉默了。这就是现实——冰冷的、赤裸的现实。

“重新批。”张温丢下话,“按我说的改。改完送我过目。”

他走后,署内气氛压抑。刘晔小声劝杜畿:“改了吧……张郎官也是为我们好。”

杜畿看着那份公文,久久不动。他想起了河东老家,那些被豪强夺去田产、告状无门的乡亲。想起了自己苦读十年,背着干粮走三百里路来洛阳赶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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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连尚书台的见习郎都要妥协,那这朝廷,还有哪里能说真话?

“我不改。”杜畿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他。

“我要直呈荀令君。”杜畿将公文小心卷起,“若荀令君也说‘皆大欢喜’,那我……就认了。”

“你疯了!”刘晔拉住他,“越级上报,是官场大忌!张郎官不会放过你的!”

“那就让他不放过。”杜畿挣脱,“我来这里,不是学怎么做官的。是学怎么做事。”

他拿着公文走出郎署,背影决绝。

王朗看着,忽然也拿起自己批的一份公文——那是关于南市防疫钱粮被克扣的案子。他咬咬牙,跟了上去。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最后,十四名见习郎中,有八人选择了越级上报。

剩下的六人,包括刘晔,坐在署内,面如死灰。他们知道,从今天起,尚书台要分裂了。

尚书令值房内,荀彧看着案前跪着的八名见习郎,以及他们呈上的八份公文,久久无言。

他一份份看完,每看一份,心就沉一分。这些公文揭露的问题触目惊心:度田隐田、防疫贪腐、税赋摊派、水利工程偷工减料……而各郡的处理意见,清一色是“息事宁人”。

“张温呢?”荀彧问。

“张郎官让我们……改处理意见。”杜畿低声道,“学生等以为不妥,故斗胆直呈令君。”

荀彧揉了揉眉心。他太了解张温这类老吏了——他们不是坏人,只是被几十年的官场磨平了棱角。在他们看来,维持稳定比追求公正更重要,和气比真相更重要。

可陛下要的不是和气,是革新。

“你们起来。”荀彧道,“这些公文,我会亲自处理。但你们越级上报之事……”

八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下不为例。”荀彧缓缓道,“官场有官场的规矩。今日我若嘉奖你们,明日人人效仿,则尚书台纲纪乱矣。但——”

他话锋一转:“你们批的意见,大部分是对的。尤其是杜畿这份。”

荀彧拿起河内隐田案:“隐田罚没,豪强补税,太守调任。三条皆准。但你可知道,调任一郡太守,需要多少步骤?”

杜畿摇头。

“首先,要有接任人选。其次,要经司徒府审议。再次,要陛下朱批。最后,要安抚原太守,不能逼其狗急跳墙。”荀彧道,“你只看到了‘该调任’,却没想‘如何调任’。”

杜畿汗颜:“学生……思虑不周。”

“所以你们需要学的,不是该做什么,而是怎么做。”荀彧将公文推回,“这份,你们拿回去。但不必按张温说的改。你们八人合议,拟一个既能惩处豪强、调离太守,又不引起动荡的详细方案。三日为期。”

八人眼睛亮了。

“记住,”荀彧起身,“为官之道,不在于刚直不阿——那太容易了,一头撞死谁不会?难的是,在守住底线的前提下,把事办成。你们今日敢越级上报,是勇气;但若因此把事情办砸了,那就是鲁莽。”

“学生谨记!”

八人退出后,荀彧独自坐在值房内。窗外暮色渐沉,他却没有点灯。

他在想张温,想那六个没有站出来的见习郎,想杨彪的担忧,想陛下擢拔寒门的决心。这是一盘大棋,每一步都牵扯着帝国未来的走向。

寒门子弟有锐气,但缺经验;士族子弟有经验,但少锐气。如何平衡?

也许答案就在那八份公文里——让他们去碰壁,去犯错,去在现实中学会如何既坚持原则,又懂得变通。

正沉思间,书佐来报:“令君,张郎官求见。”

“让他进来。”

张温进来时,脸色铁青:“令君,那八个见习郎越级上报,坏了规矩!若不严惩,日后尚书台如何管理?”

荀彧平静地看着他:“张郎官,你可看过他们批的公文?”

“看了,年轻气盛,不懂……”

“我觉得批得很好。”荀彧打断,“尤其是河内隐田案。若按你‘皆大欢喜’的批法,朝廷损失赋税,贫户继续背锅,豪强逍遥法外——这‘欢喜’的,是谁?”

张温语塞。

“我知道,你是为他们好,怕他们得罪人,怕事情闹大。”荀彧语气缓和,“但张郎官,陛下变法图强,要的就是敢得罪人、敢把事情闹大的人。若人人都‘皆大欢喜’,还要变法做什么?”

“可是官场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荀彧起身,“从今日起,见习郎署的规矩要改一改。所有公文,见习郎可直呈我处。你们这些指导郎官,要教的不是‘规矩’,而是‘如何在不坏规矩的情况下,把事情办成’。明白吗?”

张温怔了怔,最终躬身:“下官……明白。”

他退出时,背影有些佝偻。荀彧知道,这个老吏需要时间适应。就像这个帝国,需要时间适应新的血液。

正月十五,上元夜。

蔡邕府邸的书房里,烛火通明。这位老臣正在批阅见习郎们的“夜课作业”——那是他布置的《春秋》研读心得。看着看着,他忍不住叹气。

小主,

“父亲为何叹息?”蔡琰端茶进来。

“你看这些文章。”蔡邕指着案上,“论《郑伯克段于鄢》,杜畿写的竟是‘治国当明法度,亲情不可逾法’;王朗写的是‘封地大小关乎赋税,当有定制’……全在往实务上扯。”

蔡琰抿嘴一笑:“这不正是陛下要的吗?经义致用。”

“可经义的本意,是修身养性、明辨是非。”蔡邕摇头,“如今倒好,成了治国理政的工具书。长此以往,圣贤之道,恐沦为术数之流。”

正说着,门房来报:杨彪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