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仲景缓缓伏地:“臣……愿竭残躯,助陛下筑此堤坝。”
“好。”刘宏扶起他,“你现在就去南市,与华佗会合。需要什么,直接向荀令君要。记住——救人第一,其他事,朕担着。”
九月廿五,南市永和坊。
三百名羽林军士沿街而立,每隔十步设一岗哨。他们戴着厚布口罩——这是陈墨工坊连夜赶制的,中间夹层填充了艾叶、苍术粉末。每个军士脚边都放着一筐生石灰,随时准备洒在可疑的污物上。
坊门内侧,临时搭起了十座大帐。华佗站在最大的一座前,指挥学徒搬运药草。
“雄黄粉撒在帐四周,帐内每日熏艾三次。病者按症状轻重分帐:发热无疹者入甲帐,有疹无肿块者入乙帐,疹块俱全者入丙帐。已死者……”他顿了顿,“单独设帐,尸身洒石灰,待统一处理。”
张仲景从另一头走来,手中拿着刚画好的坊区图:“华兄,我查看了水井。五口井中,三口有异味,已命人投明矾沉淀,并告诫百姓必须煮沸饮用。另外,发现三处死水洼,已填平两处,剩下一处正在撒石灰。”
两位当世神医,一者精于外科与急症,一者擅治伤寒与内科,此刻竟配合默契。
“张太守。”华佗难得用敬称,“依你之见,此次戾气,是经水传播,还是经人传播?”
“皆有。”张仲景指向坊中那条污水渠,“你看,发病最重的七户,皆在渠边。而最先发病的那家,主妇每日在渠中洗衣,双手有溃烂。我怀疑,戾气先在污水中滋生,经皮肤伤口或饮水传入人体,再在人间相传。”
“那隔离健者与病者,确有必要。”
“不止。”张仲景压低声音,“我查了户册,永和坊有民四百二十七户,两千三百余人。若全坊隔离,粮水供应如何解决?病者集中诊治,医者够否?更紧要的是——百姓是否愿从?”
仿佛印证他的话,坊内突然传来喧哗。
“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去!我娘还在西市等我!”
“官爷,我今日要去上工,不去东家要扣工钱的!”
“我家孩子没病!你们这是要困死我们!”
数十名百姓围在坊门处,与守军推搡。有人试图冲击关卡,被军士用长戟拦住。场面眼看要失控。
华佗正要上前,张仲景拉住他:“我去。”
这位长沙太守整理衣冠,缓步走到人群前。他没有高声呵斥,而是先躬身一礼。
“诸位乡亲,老夫张机,曾任长沙太守,现奉陛下之命处置疫情。”
躁动稍稍平息。张仲景的名字,在民间颇有声望。
“老夫知道,封坊给诸位带来诸多不便。不能上工,无有收入;不能探亲,心有挂念;困于此地,前途未卜。”他声音平和,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但老夫请问——若今日放诸位出坊,你们中若有人已染戾气而不自知,将病传给西市的娘亲、东市的东家、邻坊的友人……届时,你们当如何自处?”
人群沉默。
“永和坊现已发现二十七例病患,其中九例危重。”张仲景继续道,“这戾气凶猛,从发热到身亡,快则两日,慢不过五日。诸位都是家中的顶梁柱,是父母倚靠的儿女,是儿女仰望的父母。你们谁敢赌——赌自己没染病?赌家人不会因你而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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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汉子红了眼眶:“张神医,那我们……我们怎么办?困在这里等死吗?”
“不是等死,是求生。”华佗此时走上前,指着那些大帐,“看见了吗?朝廷已调来太医署所有医官,太医院的药草正在运来。我们会在这里建‘瘅病坊’——病者入坊医治,健者居所观察。每日供应三餐,饮水煮沸,住处洒药。只要按规程做,大多数人能活下来。”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但若有人现在冲出坊去——第一,你未必能冲破军士阻拦;第二,就算冲出去了,全城都会知道你从疫坊逃出,届时无人敢收留,无人敢靠近,你只会死在街头,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话狠厉,却现实。
百姓们面面相觑,最初的冲动渐渐冷却。是啊,逃出去了又能怎样?背上“疫坊逃民”的名头,在哪儿都活不下去。
“诸位。”张仲景再次开口,“老夫与华神医在此立誓:疫不除,我们不离此坊。太医署的医官、学徒,都已写下生死状。朝廷的粮食、药材,正在路上。陛下有旨——凡遵守防疫规程者,疫后免赋一年;凡不幸病亡者,朝廷抚恤其家。”
他深吸一口气,苍老的声音在秋风中传开:“这是战争,一场人与戾气的战争。我们医者是前卒,诸位乡亲是兵士。唯有同心,方能求生。请助我们——也请助你们自己。”
长久的寂静后,一个老者颤巍巍跪下:“小老儿……听张神医的。”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数百人陆续跪倒,不是跪官员,是跪希望。
华佗别过脸去,这个见惯生死的汉子,眼角竟有些湿润。
九月廿八,少府工坊。
陈墨盯着眼前这口大锅,锅里石灰石正被烧得通红。两名工匠用力拉着风箱,火焰蹿起三尺高。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温度够了。”陈墨看了看天色,“浇水!”
一桶清水浇在烧红的石灰石上,瞬间蒸汽喷涌,发出嘶嘶巨响。石块在冷热激变中崩解,化作白色粉末。
“快,铲出来,过筛!”
工匠们用铁铲将熟石灰铲到竹筛上,细白的粉末簌簌落下,堆积成小山。这是第三批了,前两批已连夜送往南市。
一名少府属官匆匆跑来:“陈将作,南市传来消息——石灰不够!张太守说,病坊每日要洒三次,尸体要厚盖,污水要泼洒,水井要投放……按现在的用量,库存撑不过五日!”
陈墨抹了把脸上的灰:“洛阳周边,何处产石灰石?”
“城北邙山有石场,但开采、运输、烧制……至少要十日。”
“来不及。”陈墨环顾工坊,忽然看到角落里堆着的牡蛎壳、蚌壳。那是从洛水边收来,原准备磨粉入药的。
“那些贝壳,能烧吗?”
属官一愣:“贝壳?倒是能烧成灰,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