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格物院内聚奇才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活计,围拢过来。

“刚才欧冶铁改进了锤头。”陈墨举起那把锤子,“很小的事,但很重要。从今天起,格物院立三条规矩:第一,任何改进,无论大小,必须记录在案。第二,每月评选最佳改进,获奖者赏钱五千,名字刻入院志。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三年之内,我要从这里走出的人,至少有一半能读懂《考工记》,能画图纸,能计算用料,能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干,而不是‘祖传就这么干’。”

人群寂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议论声。

能识字?能画图?名字刻进院志?这些都是他们祖祖辈辈想都不敢想的事。

清姑第一个开口,声音清亮:“陈令,我们织工组也有改进。蜀锦的挑花技法,可以简化三步,省时三成,我昨晚已经画出图样了。”

“好!”陈墨点头,“下午各组展示改进,优者今夜就开始教识字。”

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但这份热络没有持续太久。

巳时刚过,院外传来嘈杂声。

“让开!太学博士巡查!”

二十余名身着儒服、头戴进贤冠的士子涌入院门,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面容白皙,下颌微扬,正是郑泰的侄子郑浑。他身后跟着的都是太学学生,人人脸上带着倨傲与不屑。

公输胜想拦,被陈墨制止。

“郑博士。”陈墨拱手,“不知驾临格物院,有何指教?”

郑浑还了半礼,语气却冷:“陈令,此处距太学不足三里,终日敲打锻造之声不绝,已扰了太学清静。更有匠人出入,衣衫不整,言语粗俗,成何体统?太学乃圣贤讲学之地,岂容此等污秽沾染?”

话说得极重。

院内工匠们脸色都变了。欧冶铁握紧拳头,清姑抿紧嘴唇。

陈墨面色不变:“格物院奉陛下旨意设立,专研实用技艺,以利国计民生。匠人凭手艺吃饭,何来污秽之说?至于声响——太学辰时开课,格物院辰时开工,并无不妥。”

“实用技艺?”郑浑冷笑,“奇技淫巧罢了!《礼记》有云:‘作淫声、异服、奇技、奇器以疑众,杀!’陈令可知此言?”

这是直接扣帽子了,而且是杀头的罪名。

公输胜急了:“郑博士慎言!格物院所研,皆是利国利民之器!”

“利国利民?”郑浑环视院落,目光落在那些铁砧、陶轮、织机上,满是轻蔑,“不过是些贱业。士农工商,工居其三,此乃天道伦常。尔等不安本分,妄图以技艺攀附圣学,已是僭越。更遑论——”他指向北面主屋,“竟将匠作坊设在太学之侧,是可忍孰不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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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士子们纷纷附和:

“郑兄所言极是!”

“工匠岂可登堂入室?”

“速速搬离,否则我等必联名上奏!”

气氛剑拔弩张。

陈墨沉默片刻,忽然问:“郑博士通晓经典,那陈某请教:周公制礼作乐,可曾亲自铸钟、琢磬?”

郑浑一怔:“周公乃圣人,岂会亲手……”

“《考工记》开篇即言:‘国有六职,百工与居一焉。’”陈墨打断他,“百工之职,乃‘审曲面势,以饬五材,以辨民器’。没有百工,何来钟磬礼器?何来宫室车服?郑博士身上这袭儒服,从种麻到纺线,从织布到裁剪,哪一步离得开工匠之手?”

郑浑脸色涨红:“强词夺理!制作与研习岂能混为一谈?工匠只需按图制作即可,何需设院研习?”

“按谁的图?”陈墨追问,“按一千年前的图,还是按能造出更好器具的新图?”

他不再理会郑浑,转身从主屋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个铜制的筒状物,一头镶嵌着两片打磨光滑的水晶片,正是前几天他展示过的“显微镜”——虽然这名字是陛下随口起的。

“郑博士请看此物。”陈墨将显微镜递过去。

郑浑迟疑着接过,不知何意。

“对准那片树叶。”陈墨指向院墙边一株榆树落下的枯叶。

郑浑狐疑地举起镜筒,凑到眼前。下一刻,他浑身一震,像被烫到般猛地松开手,镜筒差点落地,被陈墨稳稳接住。

“妖、妖术!”郑浑脸色发白,连退两步,“那叶子……叶子上的纹路,怎会如此清晰?还有那些……那些小虫……”

“不是妖术。”陈墨平静道,“是光线透过水晶片发生折射,将微小之物放大。此镜可放大三十倍,匠人可用它检查铁器细微裂纹,医者可用它观察伤口脓血,农人可用它辨别种子优劣。”

他将镜筒递给清姑:“清姑,你让郑博士看看丝线。”

清姑会意,从织机上取下一段丝线,放在镜片下。郑浑犹豫再三,还是凑过去看——这一次,他呆住了。

原本光滑的丝线,在镜下呈现出复杂的纤维结构,有几处还有细微的断裂。

“这是蜀锦的经线。”清姑解释,“用此镜观察,可知丝线何处有伤,织造时就能避开,成品瑕疵少三成。郑博士身上这件深衣,若用此法织造,可多用三年不破。”

郑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身后的士子们好奇心起,也纷纷凑过来看。惊呼声此起彼伏:

“天哪,这水里有小虫在游!”

“看这木纹!原来这么复杂!”

“这……这是我指甲缝里的泥?呕——”

陈墨等他们看够了,才缓缓开口:“格物,格物,格的是万物之理。工匠琢磨如何让锤子更好用,农人琢磨如何让庄稼多收一斗,医者琢磨如何让病人少受痛苦——这都是‘格物’。与太学士子格‘仁义礼智’之理,并无高下之分,只是所格对象不同。”

他看向郑浑,目光锐利:

“郑博士说工匠是贱业,那敢问:若天下工匠皆罢工三日,博士可还有笔可用?可还有纸可书?可还有烛可照明?可还有屋可避风雨?”

郑浑哑口无言。

陈墨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陛下设格物院,不是要工匠取代士子,是要让工匠也能读书明理,让士子也能知晓实务。这天下,需要坐而论道的贤人,也需要起而行事的匠人。二者缺一,国都不国。”

院内寂静。

那些太学士子面面相觑,有些人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就在这时,院外又传来马蹄声。

来的是一队羽林卫,护着三辆牛车。

为首的校尉下马,向陈墨行礼:“陈令,陛下有赏赐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