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营丝坊这月的生丝价,并未涨价。”杜袭从袖中取出一卷公文,“商务司糜竺大人三日前发文,为稳定丝价,官营丝坊本季生丝价格冻结,仍按上月价出货。你既用七成官丝,成本涨幅有限,何来亏本之说?”
王掌柜顿时语塞。
杜袭继续道:“至于你说胡商利润丰厚——那是人家万里迢迢、冒死穿越沙漠应得的。你若眼红,大可自己也组商队西行。但既选择在洛阳做坐商,就得守坐商的规矩:重信守诺。”
他转向粟特商人:“不过,丝价上涨也是实情。本官提议:二十匹蜀锦仍按原价交易,但王掌柜须补偿粟特商队仓储费损失——货到十日未能提货,按日计费。如何?”
粟特商人商量几句,点头同意。
王掌柜虽不情愿,但在市监署的压力下,也只能认了。
纠纷平息,人群渐渐散去。杜袭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转身,正看见刘宏和荀彧。
他脸色一变,刚要行礼,被荀彧用眼神制止。
“杜市监处理得不错。”刘宏微笑道,“既维护了契约,又兼顾了实情。”
杜袭压低声音:“陛下过奖。此等纠纷近日渐多,皆因新政下物价变动频繁。臣与商务司同僚正在拟定《市易律》细则,明确各种情形下的权责归属。”
“《市易律》?”刘宏来了兴趣。
“是。糜竺大人说,市场繁荣后,单靠旧律已不足以规范。需专门立法,规定契约格式、纠纷调处、质量监管、价格干预等事项。草案已报尚书台,荀令君正在审阅。”
荀彧点头:“确有此事。臣以为,可仿《均输平准法》例,设专门法庭审理商事纠纷,法官需通晓算术、物价。”
刘宏赞许:“此法甚好。商事归商事,用商事规矩解决,不必事事诉诸刑律。”
正说着,一个商务司的吏员匆匆跑来,在杜袭耳边低语几句。
杜袭脸色微变,向刘宏告罪:“陛下,东市那边出了点事,臣需即刻前往。”
“何事?”
“是……官营盐铺和私盐贩子的冲突。”
刘宏与荀彧对视一眼。
“一起去看看。”
东市的情形比西市更紧张。
官营盐铺设在市口最显眼处,三开间的门面,招牌上写着“官盐”两个大字,旁有小字注明“每斤四十钱,足秤足两”。铺前排着长队,多是普通百姓。
但在官盐铺斜对面巷口,几个挑着担子的盐贩正在低价叫卖。
“海盐!上好的海盐!每斤只要三十五钱!”
“青州直运,无杂质!”
一些排队的百姓被低价吸引,悄悄离队走向盐贩。
官盐铺的伙计不干了,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走出来,指着盐贩喝道:“又是你们!昨日市监署才警告过,私盐不得入市贩卖,你们还敢来?”
一个黝黑精瘦的盐贩梗着脖子:“我们卖自己的盐,犯哪条王法了?青州沿海,煮海为盐,祖祖辈辈都这么干!凭什么现在只能卖给你们官铺,再由你们加价卖?”
“凭《盐铁专营法》!”掌柜怒道,“盐铁乃国之重器,私贩违法!你们这些私盐,逃了盐税,还搅乱市价!”
“官盐一斤四十钱,我们卖三十五,百姓得实惠,怎么叫搅乱市价?”盐贩不服,“你们官铺垄断,想定多少价就定多少价,这才是与民争利!”
两边越吵越凶,围观的百姓也议论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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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盐是便宜,但听说有时掺沙子……”
“官盐贵是贵点,但干净,秤也足。”
“唉,要是官盐也能便宜点就好了。”
杜袭赶到时,双方几乎要动手。他急忙让市监吏员隔开两拨人,沉声道:“统统住手!王掌柜,你先退回去。张老三,你们的盐担,按律要没收。”
叫张老三的盐贩急了:“杜市监,您要没收我们的生计,不如直接抓我们去坐牢!青州盐户几百家,祖传的盐灶,如今官家说不让私卖就不让,我们吃什么?”
杜袭皱眉:“《盐铁专营法》有明文,私盐可售予官铺,按质论价。你们为何不卖?”
“官铺压价啊!”另一个盐贩插嘴,“我们上好的海盐,官铺只收三十钱一斤,转手卖四十。我们辛苦煮盐,还不如直接挑来洛阳卖!”
王掌柜在铺门口喊:“官铺收盐价是商务司定的,要考虑运输、仓储、损耗!你们只算煮盐成本,当然觉得亏!”
两边又要吵起来。
刘宏在人群中看着,心中了然。这就是垄断必然带来的矛盾——官营保证了质量和税收,但缺乏竞争,容易产生价格僵化和压榨生产者的问题。
他低声对荀彧说:“看来糜竺的‘官民合营’试点,得加快了。”
荀彧点头:“糜竺已在青州选了三个盐场试点。官家出资金改进煮盐法,盐户以盐灶入股,产出之盐七成归官铺统销,三成可自营,但需缴专项税。如此,既保专营之利,又给盐户活路。”
“试点情况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