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缓缓移开镜片,世界恢复了原状——纸还是那张光滑的白纸,灯还是那盏明亮的灯,一切都“正常”了。
但陈墨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他刚才,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隐藏在寻常表象之下、由细微构成的、从未被人窥见的世界。
“先生,您怎么了?”阿砚担心地问。他看见陈墨的脸色从震惊到狂喜,又从狂喜转为一种深沉的、近乎虔诚的肃穆。
陈墨放下水晶片,小心翼翼地用软布包好,放在工作台中央。然后他转过身,双手按在阿砚肩上。
“阿砚,你记住今天这个日子——昭宁三年四月初七,亥时末。”
“为、为什么?”
“因为今天,”陈墨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第一次,看见了‘微尘’。”
子时过半,将作监外传来马蹄声。
守门的匠吏提灯去看,见一辆双轮马车停在门前。车夫跳下车,拉开车帘,下来的是个穿着厚裘的汉子——正是陇西马行的掌柜马平。
“马掌柜?”匠吏认得他。这几日马平常来将作监,是为定制新式马具的事。
“烦请通报陈大匠,马某有急事求见。”马平拱手,神色凝重。
匠吏为难:“这个时辰……陈大匠怕是已经歇息了。”
“事关重大,务必通报。”马平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正是曹操给他的手令。
匠吏看到“典军”二字,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阿砚跑出来:“马掌柜,先生请您进去。”
还是那间实验工坊。陈墨已经收拾好工作台,但空气中还残留着研磨金刚砂的粉尘味和油脂灯燃烧的气息。马平进来时,看见陈墨正对着桌上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出神。
“陈大匠,深夜打扰,实非得已。”马平开门见山,“马某今日接了一单生意,但……有些蹊跷。”
陈墨回过神来:“坐下说。阿砚,倒茶。”
马平在凳子上坐下,从怀里取出一份契约草稿,铺在桌上:“今日午后,有个自称‘幽州客商’的人来马行,说要采购战马,一开口就是三百匹。”
“三百匹?”陈墨皱眉,“这数目不小。可有公文?”
“没有。”马平摇头,“他说是‘私人采买’,但愿意付全款,且出价比官价高出两成。我问他买这么多马做什么,他只说‘北边用得上’。我再追问,他便含糊其辞,最后甚至暗示,若我能供马,日后还有更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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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幽州客商……私人采买三百匹战马……马掌柜,你觉得这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马平压低声音,“如今朝廷对马匹贸易管控甚严,私人采买超过五十匹就需向兵部报备。三百匹战马,足够装备一支精锐骑兵了。什么人需要这么多马?又为什么找我这个新开的小马行买?”
“所以你怀疑……”
“我怀疑,这不是普通的生意。”马平身体前倾,“陈大匠,您可知道,如今北疆局势?”
陈墨神色一凛:“你听到了什么?”
“马某在凉州、并州都有贩马的旧识。这几日接连收到书信,说并州北部、幽州西部的几个马市,最近都有不明身份的人在大量收购马匹,而且专挑壮年公马,不问价格。”马平的声音更低了,“更有甚者,雁门郡的一个老马贩告诉我,上月有一批约五百匹的良马,被一伙‘胡商’买走,但那些‘胡商’说话带幽州口音,且……腰间佩的是汉刀,不是胡刀。”
室内一片寂静。
灯芯噼啪爆了个火花。
陈墨缓缓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暗中囤积战马,而且规模不小。”
“不止囤积。”马平从袖中又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铁制的马掌。
但这不是普通的马掌。掌面更宽,钉孔更多,且边缘有特意加厚的卷边。陈墨拿起细看,发现掌底还刻着细微的纹路——不是防滑纹,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类似锯齿的图案。
“这是那‘幽州客商’留下的样品。”马平说,“他说若我答应供马,他可以提供这种特制的马掌,让马匹在‘特殊地形’行走更稳。我问什么特殊地形,他只笑不语。”
陈墨将马掌凑到灯下,用刚才的水晶片组看了一眼。
放大后的视野里,那些“锯齿”纹路呈现出精密的几何排列——每道锯齿的角度、深度几乎完全一致,这绝不是普通铁匠能敲打出来的。更关键的是,他在纹路缝隙里,看到了一些暗红色的残留物。
“这是……血?”陈墨抬头。
“像是干涸的血迹。”马平点头,“我让老马贩看过,他说这种纹路的马掌,适合在两种地形使用:一是冰雪地,二是……沙石地。”
沙石地。
陈墨和马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两个字——
沙漠。
或者说,草原与沙漠的交界地带。那是……鲜卑人活动的地方。
“马掌柜,”陈墨放下马掌,神色严肃,“这单生意,你绝不能接。不但不能接,还要立即报给曹都尉,报给糜总管。”
“我已经让人去曹都尉府上了。”马平道,“但曹都尉今日去了北邙山大营,要明早才回。我来找您,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他顿了顿:“那个客商临走前,看到我柜台上摆着一件东西——是您上月给我的新式马镫样品。他拿起看了很久,问这是谁设计的。我随口说是将作监的陈大匠。您猜他什么反应?”
陈墨摇头。
“他笑了。”马平的表情很古怪,“笑得……很意味深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陈大匠果然名不虚传。我家主人曾说,若论格物之巧,天下无人能出陈墨之右。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
“他没说。”马平道,“但我总觉得,他那‘可惜’二字,不像是在夸您。”
陈墨沉默了。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曳。窗外,洛阳城的轮廓在月色中沉静,但这份沉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马掌柜,”他忽然问,“你刚才说,那些收购马匹的‘胡商’,佩的是汉刀?”
“是。老马贩特地看了,刀形是环首刀制式,但刀鞘的装饰纹样……不像中原样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