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匠师,现在还在匈奴部落?”
“我们离开时还在。右贤王很看重他们,每人配了两个匈奴女人,还给单独帐篷。”
糜竺不再多问,转身对周仓道:“周令丞,带阿尔达班首领去办手续。二十匹大宛马,全部按约定价格收购,一两金子都不许少。”又对阿尔达班说,“马政顾问的聘书,三日内送到你住处。现在,请你把这条从大宛到匈奴、再从匈奴到大汉的路线,详细画出来——每一个水源地、每一个可宿营的山谷、每一个需要打点的部落,我都要知道。”
阿尔达班如释重负,连连称是。
待他走后,糜竺立刻召来马岱:“速派精干斥候,持我手令前往并州。查这三个匠师的来历、家人下落,最重要的是——他们是怎么跑到匈奴去的。是掳掠,还是……有人卖过去的。”
马岱领命而去。
糜竺看着那二十匹被聚拢起来的大宛马,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大宛马入中原本是好事,可这背后牵扯出的匈奴、匠师、马具改良……每一条线,都可能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
有人在大汉与匈奴之间,建立了一条贩卖技术和人才的秘密通道。
十日后,河西走廊,张掖郡删丹县。
这里地处祁连山北麓,水草丰美,自汉武帝时就是官方马场所在地。只是近百年来,朝廷衰微,马场也逐渐荒废,成了本地豪强私养牛羊的草场。
糜竺站在一处高坡上,俯瞰着脚下绵延十里的草场。秋风已带寒意,枯黄的牧草在风中如金色波浪起伏。远处,祁连山顶已见皑皑白雪。
“就是这里了。”糜竺对身旁的张掖太守程立道,“地势开阔,水源充足,背靠祁连山可避北风。程太守,朝廷要在此重建大汉官营马场,并设立第一座大宛马配种站,你可有异议?”
程立是个五十多岁的文官,在边郡为官二十年,深知马政的重要。他拱手道:“下官绝无异议。只是……糜大人请看那边。”
他指向草场西侧,那里散布着数十座土坯房舍,房前屋后围着木栅,里面牛羊成群。
“那是本地豪强窦氏的牧场。窦氏家主窦融,是前朝度辽将军之后,在张掖经营三代,族中子弟多在郡中为吏。这删丹草场,名义上是官地,实则已被窦氏占了七成。若要收回,恐有麻烦。”
糜竺淡淡道:“度田令推行全国,这草场既是官地,就该收回官用。窦氏占了这些年,没追缴租金已是朝廷宽宥。程太守,你明日就带郡兵去清场,所有窦氏牲畜限期迁走,逾时不迁者,一律充公。”
程立面露难色:“糜大人,那窦融性情彪悍,族中养着百余私兵,又与羌人部落有往来。下官怕……”
“怕他用强?”糜竺笑了,“马岱。”
“末将在!”马岱应声上前。
“你带三百护卫,明日陪程太守走一趟。记住,先礼后兵。若窦氏遵令迁移,朝廷可适当补偿;若敢动武——”糜竺眼中寒光一闪,“就按抗拒朝廷新政、私占官地论处。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马岱抱拳:“遵命!”
程立擦了擦额头冷汗,心知这位糜大人是动真格的了。
三日后,窦氏牧场被强制清空。窦融起初还想顽抗,但看到马岱手下那三百精锐——个个身披铁甲,手持劲弩,分明是上过战场的北军老兵——终于怂了,乖乖迁走了牲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清理出的草场上,工匠们开始搭建马厩、围栏、草料库。陈墨从洛阳派来的三名工匠也到了,他们带来了特制的马厩设计图:通风良好,排水通畅,地面铺着石灰和沙土混合的防潮层。最重要的是配种站的隔离区——新引进的大宛马需在此观察三个月,确认无疫病后方可与本地马混群。
十一月初,二十匹大宛马在三百精锐护卫下,历经二十日跋涉,终于抵达删丹马场。
当这些肩高普遍在四尺七寸以上的骏马走进新建的马厩时,所有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就连见多识广的老马夫,也忍不住喃喃:“乖乖……这哪是马,这是龙驹啊……”
糜竺却顾不上欣赏。他召来配种站的负责人——一个姓孙的老马医,祖上三代都在太仆寺养马。
“孙老,这些马就交给你了。朝廷的要求很明确:第一,保住这些马的种。大宛马娇贵,水土不服易生病,你要想尽办法让它们适应河西气候;第二,选育良种。用它们与本地最好的河曲马、乌孙马配种,培育出既耐粗饲、又善奔跑的新马种;第三——”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竹简上用墨线画着复杂的表格,分栏写着“父系”、“母系”、“毛色”、“肩高”、“步幅”、“耐力”等条目。
“这是陈墨大匠设计的《马匹系谱录》。每一匹马,从它踏入马场那一刻起,所有的信息都要记录在案:出生日期、父母血统、生长情况、配种记录、后代品质……一代代记下去,形成完整的系谱。”
孙老接过竹简,手指抚过那些整齐的格子,眼中放光:“妙啊!如此一来,哪匹马好,哪匹马差,血统如何,一目了然!只是……这记录起来恐怕不易。竹简笨重,一匹马一生的记录,怕是得用好几卷。”
“所以陈大匠还送来了这个。”糜竺示意随从抬上一口木箱。打开,里面是数百片特制的竹简——比普通竹简薄一半,宽只有一寸,但长度达二尺。每片顶端都钻有小孔,可用皮绳串联。
“这是‘谱简’。”糜竺拿起一片,“每匹马独占一片,所有信息记于其上。马匹死亡或调离,谱简归档保存。十年之后,这箱子里装的,就是大汉马政的根基。”
孙老激动得手都抖了:“老朽……老朽定不负朝廷重托!”
配种站运作半个月后,一个意外发现让糜竺彻夜难眠。
那夜,孙老急匆匆来到糜竺暂住的帐篷,手中捧着三片谱简。
“大人,您看看这个。”孙老将谱简摊在案上,“这是三匹大宛马的记录。按阿尔达班所说,它们都出自贰师城同一个马场,父亲都是那匹名叫‘飞电’的冠军马。”
糜竺凑近油灯细看。三片谱简上,分别记录着三匹马的信息:“乌云踏雪”,黑身白蹄,肩高四尺八寸;“赤霞”,枣红色,肩高四尺七寸;“追风”,青骢色,肩高四尺七寸五分。
“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它们的年龄。”孙老指着谱简上的日期,“‘乌云踏雪’是元兴三年生,‘赤霞’是元兴四年,‘追风’是元兴五年。按说同父同母所生,又是同一马场喂养,它们的肩高差距不该这么大。尤其是‘追风’,它比两个哥哥都高,这不合常理。”
糜竺皱眉:“会不会是记错了?”
“老朽起初也这么想。”孙老又从怀中掏出几片空白谱简,上面画着简单的马匹轮廓,“这是我按阿尔达班描述,画的‘飞电’及其配偶的体型图。您看,‘飞电’肩高四尺九寸,它的三匹主要配偶都在四尺六寸到四尺七寸之间。按常理,它们后代的身高,应该在四尺七寸到四尺八寸之间浮动。可‘追风’高四尺七寸五,‘乌云踏雪’更是达到了四尺八寸——这已经接近父本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孙老压低声音,“要么阿尔达班在血统上说了谎,这些马不是纯种大宛马,可能混入了其他更高大的马种血统;要么……这些马在成长过程中,被人用特殊方法催长过。”
糜竺心头一凛:“催长?马也能催长?”
“能。”孙老肯定道,“老朽年轻时在凉州,曾听羌人部落说过一种秘法:给幼马喂食混合了某种雪山草药的精料,辅以特殊按摩手法,可让马匹骨骼加速生长,成年后比同类高大。但此法有个致命缺陷——这样催长出来的马,寿命只有普通马的一半,且年老后容易骨骼脆裂。”
帐篷里一片寂静,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糜竺盯着那三片谱简,脑海中飞速旋转。阿尔达班隐瞒了什么?这些大宛马到底来自哪里?如果真的被催长过,那么它们壮年的巅峰期会很短,可能只有三到五年。朝廷花重金买来,精心配种,可等它们的后代长大,这些种马却已衰朽……
这是谁设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