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监市不再说话,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那是市易司新发的《商货稽核簿》,翻开到“丝帛类”一页,提笔记录:“七月十九,西市郑氏帛铺,越罗品质纠纷一桩。涉事绸匹:长四丈一尺,宽二尺一寸七分,经纬稀疏不均,至少三处暗疵。建议:暂扣待查。”
“赵监市!”郑掌柜急了,“这货扣了,小人如何做生意?”
“做生意?”赵监市合上册子,目光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的胡商,“再这么做下去,整个洛阳西市的丝绸生意都要做不下去了。糜大人昨日才从敦煌发回急报,胡商抱怨日甚。你可知,去岁经敦煌互市出口的丝绸总额是多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十七万匹。若因品质败坏丢了这笔生意,损失的可是朝廷的关税、织坊的生计、万千蚕农的活路!”
郑掌柜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萨比尔收起丝绸,对赵监市行了个胡礼:“大人明鉴。我们于阗商队,每年贩丝绸至波斯、大秦,靠的就是汉绸的金字招牌。招牌若砸了……”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人群中,几个汉人绸商交换着忧虑的眼神。他们知道,这不是郑掌柜一家的麻烦,而是整个行业悬在头顶的利剑。
三日后,南宫宣室殿。
刘宏放下手中那份由陈墨、糜竺联名上奏的《请定丝绸国标疏》,良久不语。殿内铜漏滴答,荀彧、卢植侍立两侧,同样面色凝重。
“陈墨在疏中说,”刘宏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殿内回荡,“若不定标,十年之内,汉绸将退出丝路。诸位以为,此言是危言耸听,还是未雨绸缪?”
荀彧上前半步,拱手道:“陛下,臣近月查阅大司农及少府账目,发现两件事:其一,元兴五年至今,各郡官营织坊产出丝绸总量年增一成,然上等品比例从七成降至五成;其二,敦煌互市丝绸出口量虽增,单价却跌,去岁每匹均价较前年低二百钱。此消彼长,实际岁入增长微乎其微。”
卢植轻叹一声,接过话头:“臣近日审阅各郡奏报,亦发现端倪。会稽郡守奏,当地豪强被收编的织坊,老师傅或隐或走,新招募的工匠技艺不精;蜀郡奏,原有蜀锦专织工匠被分散至各坊,独门技艺失传……凡此种种,皆因缺乏统一规制,各地各自为政。”
刘宏站起身,走到殿侧那幅巨大的《昭宁新政成效图》前。图上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标注着各项改革的进展:度田令已覆盖九州,冶铁标准化推行顺利,盐政改革初见成效……唯有“百工振兴”这一项,代表丝绸业的朱色丝线显得凌乱不堪。
“所以陈墨提议的这套‘经纬密度标准’,”刘宏转身,“具体是何章程?”
荀彧从袖中取出一卷细帛——那是陈墨附在奏疏后的草案概要,展开念道:“陈大匠提议:第一,制定《官定丝绸品级标准》,按经纬密度分上、中、下三等。上等绸每寸经线不得少于八十根,纬线不得少于六十根;中等递减一成;下等再减一成,低于此标准者不得以官绸名义出售。”
“第二,统一幅面尺寸。所有官营织坊所出丝绸,幅宽定为二尺二寸,长四丈二尺,误差不得超过三分。”
“第三,设立‘标准密度牌’,以青铜铸造,正面刻标准经纬数及幅宽尺寸,背面铸‘将作监核定’字样及唯一编号。此牌颁发给各郡考核合格的织坊,钤印于每匹丝绸端头,作为品质凭证。”
“第四,建立抽检制度。由将作监派出‘工师巡阅使’,分赴各郡抽检,不合格者收回标准牌,限期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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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宏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待荀彧念完,他问:“推行此标准,需要多久?需多少人力物力?”
卢植答道:“陈墨估算,若全力推行,需三年可初见成效。首要之务是培训——需从各郡选拔优秀工师齐聚洛阳,由将作监统一传授标准织法;其次是改制织机,现有织机大多无法精确控制经纬密度,需改良或新造;再次是建立检验体系……”
“三年太慢。”刘宏打断他,“丝路贸易等不了三年。胡商今年已怨声载道,明年若不见改善,后年他们就会转向别处——天竺的细布、波斯的织锦,都不是摆设。”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时,一直侍立在殿角的中常侍程旷——他是张让倒台后少数得以留用的宦官之一,因精于算术而被刘宏留下打理内帑——小心翼翼开口:“陛下,老奴或有一愚见。”
刘宏看向他:“讲。”
“老奴以为,陈大匠之策甚好,但可稍作变通。”程旷躬身道,“三年之期,可分步走:第一年,先抓两头。一头是洛阳、长安、成都、吴郡四大织造中心,此四处产量占全国七成,先在此推行标准,稳定大局;另一头是严打劣品,凡无标准牌而冒充官绸者,以欺诈论罪,重罚以儆效尤。”
“第二年,标准推行至各州郡治所织坊;第三年,再覆盖其余县邑。如此,既解燃眉之急,又不至操之过急。”
荀彧眼睛一亮:“程常侍此议甚善!且可加一条:凡持标准牌织坊所出丝绸,在敦煌互市可享关税减半之优待。如此,商贾自然趋之若鹜,倒逼各地织坊争相申请标准牌。”
刘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好。就依此议。着尚书台即刻拟诏:第一,任命陈墨全权负责制定并推行丝绸国标,赐‘督织使’衔,可节制各郡织造事宜;第二,命糜竺主管标准牌发放及关税优惠事宜;第三,令御史台协查各地劣质丝绸案,凡有以次充好、欺瞒胡商者,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告诉陈墨,朕给他一年时间。明年此时,朕要看到第一批贴着标准牌的汉绸运抵敦煌——要听到胡商交口称赞,而不是抱怨连连。”
诏令传到将作监时,已是深夜。
陈墨跪接诏书后,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回到了那座最大的织造工坊。工坊内灯火通明,二十余名从各郡紧急抽调来的顶尖工师齐聚于此,人人面前摊开着织机图纸、丝绸样本、算筹工具。
“诸位,”陈墨站在工坊中央,手中握着那份诏书副本,“陛下的意思很明确:一年。我们只有一年时间,制定出可行的标准,培训出第一批掌握标准的工匠,生产出第一批符合标准的官绸。”
来自蜀郡的老工师杨焕,须发皆白,在蜀锦行当干了五十年,闻言皱眉道:“陈大匠,不是老朽泼冷水。这经纬密度,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蜀锦用的是多综多蹑机,江东用的是束综提花机,齐鲁用的是普通脚踏机——机器不同,如何统一标准?”
“正是机器不同,才更需要统一标准。”陈墨走到一台江东织机前,抚摸着那些复杂的综片,“杨工师请看,无论是哪种织机,最终控制的无非是经线的开口顺序、纬线的打入力度。我们不定机器,定结果——无论你用何种机器,织出的绸,每寸经线不得少于八十根,纬线不得少于六十根,幅宽二尺二寸,误差不过三分。”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所以我们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改造现有织机。要在各种织机上加装‘定纬器’、‘计经尺’,让工匠能直观看到自己织的密度是否符合标准。”
年轻些的工师们眼中露出兴奋的光,老成些的则依然忧虑。
来自吴郡的工师陆明问道:“陈大匠,这标准牌又如何制作?如何防伪?”
陈墨从怀中取出一块木样——那是他这几日亲手雕刻的标准牌原型,正面刻着经纬数字,背面则是复杂的蔓草纹,中央有一个凹陷的方形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