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冶铁坊行物勒工名

铁水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郭家能在私坊市场占三成份额,靠的就是“灵活”。官营坊要层层审批,用料严格,成本高。郭家不一样,哪里有便宜矿,就买哪里;什么料成本低,就用什么;需要打点谁,就打点谁。利润比官营坊高三成,售价还能低一成——百姓自然买账。

可这“物勒工名”一来,等于把他们的底裤都扒了。

劣质铁料造出来的东西,能用,但不耐用。一把菜刀,官营坊的能用十年,郭家的最多三年。以往百姓买了,坏了,自认倒霉,顶多骂几句奸商。可现在,刀上刻着“郭氏坊造”“工匠张三”——百姓拿着坏刀找上门,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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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是,朝廷要是较真,抽查市面上的铁器,一验就知道成色。到时候顺藤摸瓜……

“咱们在将作监,不是有人吗?”郭永忽然问。

管事忙道:“有!监造署的李主事,每年收咱们五百金,这些年没少给咱们行方便。还有铁料司的王司吏……”

“让他们活动活动。”郭永从怀里掏出一把金饼,塞给管事,“告诉李主事,新令推行,总要有个过程。官营坊先搞,私坊……缓一缓。拖个一年半载,等风头过去,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管事接过金饼,有些犹豫:“家主,陈墨那边……盯得紧啊。听说他连杨家、袁家的面子都不给,咱们这点金子……”

“金子不够,就加。”郭永眼神阴狠,“李主事要什么,给什么。女人,宅子,田产——只要他能把这事压下去。”

“那……要是压不下去呢?”

郭永沉默良久,缓缓道:“压不下去,就换个法子。”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匠人。

这些匠人,九成是流民,或者从官营坊偷偷跑出来的逃匠。郭家给他们饭吃,给工钱,但没给他们匠籍——也就是说,他们不算正式的匠户,朝廷的匠籍册上没名字。

“如果非戳印不可,”郭永转身,一字一句道,“就用假名。”

“假名?”

“对。”郭永冷笑,“张三、李四、王五——这种名字,满大街都是。刻在铁器上,谁知道是真是假?就算出了事,朝廷查,查到张三——咱们坊里有一百个张三,找哪个?”

管事眼睛亮了:“妙啊!家主高明!”

“还有,”郭永补充,“戳印的工具,咱们自己造。做得粗糙些,字迹模糊些——让人看不清,认不准。朝廷总不能为了一两个模糊的印子,就大动干戈吧?”

管事连连点头:“我这就去办!”

他刚要退下,郭永又叫住他。

“等等。”

“家主还有什么吩咐?”

郭永走到炉前,拿起一把刚打好的菜刀。刀身乌黑,刃口勉强有点亮光,但细看能看见细微的气孔和杂质线。

这样的刀,切菜都费劲,砍骨必崩。

但他把刀放下,淡淡道:“告诉李主事,郭家今年给将作监的‘孝敬’,翻倍。另外,洛阳东西市那些大商号,该打点的都打点好。朝廷要查质量,总得有人送样吧?送什么,怎么送,咱们得‘帮帮忙’。”

管事会意,躬身退下。

郭永独自站在炉前,炉火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不定。

物勒工名?

好啊。

就看你这名,勒不勒得住真,勒不勒得住假。

他提起那把劣质菜刀,随手扔进废料堆。

当啷一声,在嘈杂的作坊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午时刚过,宜阳铁官坊。

三十套戳印工具送到了。每套三件:一枚钢制工匠戳,一枚铜制监造戳,一枚铁制铁官戳。戳子装在木盒里,盒盖内刻着使用规范和注意事项。

陈青领到自己的那套。

工匠戳是方的,边长半寸,刻着“宜阳铁官坊·陈青”七个隶书小字,字迹清晰,笔画刚劲。戳柄是硬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走到三号炉的成品区。这里堆着今天上午打出来的第一批铁器:五十把环首刀,一百个犁铧,三百个铁钉。

“陈师傅,怎么弄?”几个年轻铁匠围过来。

陈青拿起一把环首刀。刀已经淬火、打磨,刀身泛着青黑色的寒光,刃口一条白线,锋利异常。这是北军定制的制式刀,要求极高。

“先试刀。”他道,“温度。”

一个徒弟拿来测温的陶泥片——这是陈墨去年推广的新方法,不同的陶泥配方,在不同温度下会呈现不同颜色。陈青把陶泥片贴在刀背上,片刻后取下。

泥片呈暗红色。

“六百五十度左右,”陈青判断,“正好。”

他握紧工匠戳,深吸一口气,对准刀背靠近护手的位置,用力摁下。

滋——

一股青烟冒起,铁腥味更浓了。

三息后,陈青松开手。

刀背上,赫然出现一个方形的凹印,“宜阳铁官坊·陈青”七个字,清晰可辨。印痕深度均匀,字口清晰,边缘整齐。

“好!”围观铁匠齐声喝彩。

陈青自己也松了口气。温度、力度、时间,都得恰到好处。温度太高,铁太软,印子会塌;温度太低,铁太硬,戳不进去;力度不够,印子浅;力度太大,可能伤到刀身。

他又拿起监造戳——这是圆形铜戳,刻着“监造吏·吴大有”。吴大有就是老吴,他是坊正,也是这批刀的监造。

同样位置,在旁边摁下。

圆形印痕出现,与方形工匠印并排。

最后是铁官印——方形,更大一些,刻着“宜阳铁官·昭宁元年制”。

三个印痕,整齐排列在刀背上。

陈青举起刀,对着火光细看。

刀是好刀,印是好印。

这一把刀,从今往后,就跟他陈青的名字绑在一起了。它会随着某个北军士兵,去往边疆,砍向胡虏。刀刃卷了,断了,或者立了功,都与他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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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

仿佛这不再是一件冰冷的铁器,而是一个活物——带着他的名字,去经历他无法经历的人生。

“都看清楚了吗?”他转身问众铁匠。

“看清楚了!”

“好,照做。”陈青把戳子放回木盒,“记住,每件都要戳,位置统一,字迹清晰。谁要是糊弄——”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墙上挂着的“劣”字铁牌。

“——那就是砸自己的饭碗,砸子孙后代的饭碗。”

铁匠们肃然点头。

接下来两个时辰,三号炉的成品区叮当声不断。戳印声、铁器碰撞声、匠人们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陈青巡视着,不时停下来指导。

“温度高了,等会儿再戳。”

“力度不够,印子浅了,重来。”

“位置歪了,这一批作废,回炉。”

严苛得近乎不近人情。

但他必须严。因为这是第一次。第一次做不好,往后就难了。

夕阳西下时,三号炉今天出的所有铁器,全部戳印完毕。

陈青随手抽检了十把刀、二十个犁铧、五十个铁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