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以血写的奏报。
来自东郡,顿丘县。
奏报是顿丘县令临死前写的。
准确说,是他在县衙被暴民围困,自知必死时,咬破手指,在衣襟上写下的绝笔。衣襟被一名忠心的衙役拼死带出,辗转送到了尚书台。
荀彧展开那块血迹斑斑的布帛,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但内容触目惊心:
“臣顿丘令吴质顿首:三日前,县仓发种,民领之,皆霉变。民聚衙请命,臣查,乃县丞王固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臣欲擒王固,王固煽动民变,诬臣贪墨。今暴民围衙,臣死不足惜,唯三事奏报:一,王固受东郡豪强指使,意在坏春耕、激民变;二,霉变种子非独顿丘,陈留、济阴皆有;三,兖州恐有大变,望朝廷速遣能臣镇之。”
落款的时间是两天前。
荀彧握着血书的手,指节发白。
他早就料到东郡会出事,但没料到……会出人命。更没料到,对方的手段如此狠辣——不是简单的贪墨,而是故意用霉变种子激化矛盾,制造民变!
“来人!”
值守的御史应声而入。
“东郡顿丘县令吴质殉国,传令:追赠忠义校尉,荫一子入太学。家眷厚恤,由朝廷供养终身。”
“诺!”
“顿丘县丞王固,贪墨官粮、煽动民变、诬陷上官,罪在不赦。”荀彧的声音冰冷,“传令兖州刺史:即刻锁拿王固,押送洛阳。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诺!”
“还有,”荀彧顿了顿,“去请陈将作来。立刻。”
陈墨来得很快。他依旧一身短褐,手上还沾着油污,显然是刚从将作监的工坊里被拉出来。
“文若,何事如此紧急?”
荀彧将血书递给他。陈墨看完,脸色也变了。
“这是……要出大乱子啊!”
“已经出乱子了。”荀彧指向地图上兖州的位置,“顿丘民变,县令殉国。消息一旦传开,周边郡县的流民都会恐慌。如果这时候有人煽风点火……”
“会蔓延成兖州全境的暴动。”陈墨接话,声音发沉,“春耕在即,流民若乱,不仅今年无收,还会波及青、豫、徐三州。到那时,新政就真的完了。”
荀彧点头。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升高的日头。
“陈兄,你之前说,新式犁具月产可达五千具。现在库存有多少?”
“成品三千具,半成品两千,材料还够做三千。”陈墨报出数字,“但都在洛阳,运到兖州至少需要半个月。”
“太慢。”荀彧转身,“能不能在兖州就地制造?”
陈墨一愣:“就地制造?可兖州没有熟练工匠,没有专用工具……”
“工具你带过去,工匠你培训。”荀彧斩钉截铁,“陈兄,我要你去兖州,去东郡,亲自督造农具。不仅要造犁,还要造耧车、水车、所有能提高耕种效率的工具。”
“为什么这么急?”陈墨不解,“就算没有新农具,用旧犁也能耕种啊。”
“因为要抢时间。”荀彧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顿丘,“民变的核心是种子——种子坏了,春耕无望,流民才会闹。但如果……我们能给他们更好的工具,让他们用更少的时间、更少的力气,完成耕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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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眼睛一亮:“我明白了!工具效率提高,就能抢在农时结束前,补种第二茬!就算种子质量差些,只要种下去,就有希望!”
“对。”荀彧重重点头,“希望,是现在兖州最需要的东西。只要地里还能种出东西,流民就不会彻底绝望。不绝望,就不会被轻易煽动。”
“可种子呢?”陈墨问,“霉变的种子不能用了,新种子从哪来?”
荀彧从案下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十几穗金黄色的稻谷,颗粒饱满,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这是……”陈墨拿起一穗,仔细看了看,“占城稻?”
“对。”荀彧点头,“糜竺的商队从交趾带回来的。耐旱、早熟、生长期短。现在播种,六月就能收。产量虽不及北方粟麦,但足够救命。”
陈墨激动起来:“这东西好!如果能推广……”
“已经在推广了。”荀彧指着桌上另一卷文书,“江南各州,去年试种成功。今年司隶、兖州、豫州的官庄,都在试种。但现在——我要你把它带到东郡,免费发给流民,教他们怎么种。”
他看向陈墨,眼神恳切:“陈兄,这件事只有你能做。你是将作大匠,懂农具,也懂农事。你去,流民会信你。”
陈墨深吸一口气,抱拳:“我这就回去准备,明日出发!”
“带上将作监最好的三十名工匠,还有所有的工具图纸。”荀彧叮嘱,“到了东郡,先找曹操。他会配合你。”
“曹操已经去了?”
“今早刚走。”荀彧点头,“带着陛下的密旨,和袁绍给的一份名单。”
陈墨脚步一顿:“袁绍?他……”
“他在示好,也在自保。”荀彧淡淡道,“不用管他,做好你的事。”
陈墨点头,匆匆离去。
荀彧重新坐回案前,看着那份血书,沉默良久。
然后,他提笔,在一张素帛上写下八个字:
“民心即天心,失之则危。”
写完后,他将素帛卷起,装进竹筒,用火漆封好。
“来人。”
“在。”
“将这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去北疆雁门关,交给皇甫将军。”荀彧沉声道,“告诉他:中原春耕已动,秋收有望。请他务必守住北疆,守住国门——中原的粮食,一粒都不会少给前线将士。”
“诺!”
信使飞奔而去。荀彧望向北方,仿佛能看见雁门关外的烽火,能听见鲜卑骑兵的马蹄声。
北疆在打仗,中原在改革。
两边都在拼命,两边都不能输。
而他坐在这尚书台,像一根定海神针,必须稳住一切。
午时三刻,荀彧终于有时间吃口饭。
饭食很简单:一碗粟米饭,一碟腌菜,一碗清汤。他吃得很快,但很仔细,不浪费一粒米。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管天下钱粮的人,最知道粮食的珍贵。
刚吃完,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荀令,密报。”
一名御史台暗行御史入内,奉上一卷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的绢帛。绢帛遇热显字,阅后字迹会自动消失,是御史台传递绝密情报的专用方式。
荀彧接过,在烛火上微微烘烤。字迹渐渐浮现:
“查:兖州东郡种子霉变案,涉及官仓吏七人,豪强三家。背后指使者疑为陈留太守张邈。张邈近日与冀州袁绍书信往来频繁,信中提及‘春耕事’、‘兖州乱则天下动’等语。另:张邈之弟张超,现任青州督邮,克扣流民安置银之事已查实。”
荀彧瞳孔微缩。
张邈。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兖州名士,八厨之一,素以豪侠仗义着称。当年党锢之祸时,他曾冒死藏匿被通缉的党人,名声极好。
这样的人……会参与破坏春耕?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张邈是兖州本土豪强的代表,家族在陈留郡有田万亩。度田清丈,张家损失巨大。他有动机,也有能力。
至于和袁绍的联系……就更值得玩味了。
“还有吗?”荀彧问。
暗行御史压低声音:“还有一事,未经证实,但线报可信度较高:张邈上月秘密会见了一名鲜卑商人。商人离开时,带走了一车茶叶、丝绸,但……留下了三匹马。那三匹马,经辨认,是鲜卑贵族专用的战马,马鞍上刻有狼头图腾。”
荀彧的手猛地握紧。
鲜卑战马?张邈私通鲜卑?!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不是简单的抵制新政了。这是……通敌!
“继续查。”荀彧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要确凿证据。张邈见了谁,说了什么,鲜卑马去了哪里——全部查清。”
“诺!”
暗行御史退下。荀彧独自坐在堂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他每天拨弄算盘,核对数字,调配钱粮,以为是在用最理性的方式治理这个国家。但数字背后,是贪婪,是阴谋,是背叛,是鲜血。
吴质的血,还沾在那份奏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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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又可能加上通敌的罪名。
“荀令。”
又一个声音响起。荀彧抬头,见是尚书台的值守书吏。
“冀州急报:巨鹿郡流民安置完毕,但郡守请求调拨更多的耕牛。说今春雨水少,旧式犁深耕不足,恐影响收成。”
“青州急报:北海国境内出现小股土匪,专抢运送种子的车队。已派郡兵剿匪,但请求朝廷增援。”
“徐州急报:下邳郡水利工程进度受阻,因石料供应不足……”
一条条消息,一件件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