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李二狗第一个嘶声大喊:“愿为天子效死!愿为曹将军效死!”
“愿为天子效死!”
声浪如潮,席卷原野。
曹操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中军大帐。史涣跟进来,递上一卷竹简:“将军,这是今日发放田契的初步统计。已发一千二百三十七契,授田约两万四千亩。照此速度,三日可毕。”
“嗯。”曹操在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张氏其余田产清点如何?”
“初步丈量,其名下田产超过八万亩,还不包括隐匿未报的。除去今日发放,尚有大量余田。按朝廷法令,部分应收为公田,部分可继续分发给后来登记的流民。”
“流民……”曹操沉吟,“战后逃散的百姓,要尽快招抚回来。贴出告示,凡愿归乡者,一律授田。”
“诺。”史涣记下,却又犹豫道,“只是将军,我们在此耽搁日久,朝廷那边……”
“朝廷有荀令君坐镇,无妨。”曹操淡淡道,“平定冀州易,收服民心难。此事若做不好,今日我们一走,明日就可能再生叛乱。”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将军,邺城急报!”
曹操接过军报,迅速展开。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渐渐锁紧。
史涣见状,小心问道:“将军,何事?”
“袁绍。”曹操吐出两个字,将竹简递给史涣,“他离开洛阳后,并未回汝南老家,而是北上去了幽州,现被幽州牧刘虞奉为上宾。刘虞还表奏朝廷,请封袁绍为幽州别驾。”
史涣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培植外援?”
“不止。”曹操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坤舆图前,手指从洛阳移到幽州,“袁氏门生故吏遍天下,冀州新定,人心未附。若袁绍在幽州振臂一呼,那些暗藏怨恨的豪强余孽……”
他没有说下去,但帐中众将都已明白。
乐进抱拳道:“将军,不若我们趁势北上,以追剿张氏余孽为名,兵临幽州边境,给那袁本初一个警告!”
“不可。”曹操摇头,“朝廷新定,新政方行,此时擅启边衅,只会给反对新政之人以口实。况且刘虞素有贤名,在幽州深得民心,无故伐之,必失道义。”
他转身,目光锐利:“但我们也不能坐视。史涣,你立刻去办三件事。”
“将军吩咐!”
“第一,将今日分田大会的详情,写成奏报,加急送往洛阳。要着重描述百姓如何感激涕零、如何高呼天子万岁——让朝中那些还在反对度田的人看看,民心究竟在谁一边。”
“第二,以我的名义写信给刘虞。措辞要恭敬,恭贺他得袁绍这等英才辅佐,但也要提醒他,袁绍乃朝廷敕封的西园校尉,无故滞留外州,恐惹非议。”
“第三,”曹操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从今日起,冀州各郡县要加强巡查,对与袁氏有旧、对新政不满的豪强,重点监视。凡有异动,立即上报——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帐中气氛陡然肃杀。
史涣凛然应诺,转身出帐安排。乐进等人也各自领命而去。
大帐内只剩下曹操一人。他重新坐回案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案面上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帐外的欢呼声、哭声、议论声隐约传来,那是正在领田契、喝热粥的百姓。他们以为,烧了旧契,领了新券,苦难就结束了。
曹操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不,这仅仅是个开始。
张氏倒了,还有更多豪强在暗处窥视;袁绍去了幽州,意味着士族门阀的反扑正在酝酿新的形式;就连那些今日跪地感激的百姓,一旦田地被触动、利益受损,也可能瞬间变成另一副面孔……
但这一切,他早有预料。
曹操展开一卷空白竹简,提笔蘸墨,开始书写给皇帝的密奏。笔锋在简上游走,字字力透简背:
【臣操顿首:冀州度田已开其端,民心初附。然豪强余孽未靖,门阀暗流涌动。臣观袁绍北走幽州,恐非避祸,实为蓄势。新政之成败,不在田亩几何,而在人心向背能持几时……】
写到这里,他停笔,望向帐外。
夕阳西下,天边燃起绚烂的晚霞,将整个分田大会的场地染成一片血红。百姓们逐渐散去,每个人手里都紧紧攥着那片决定命运的薄薄木券。他们走向临时搭建的窝棚,走向未知的明天。
而在更远的北方,幽州的群山之后,更大的风暴正在聚集。
曹操收回目光,在竹简末端补上一句:
【臣当厉兵秣马,静观其变。然暴风雨前,最是宁静。陛下宜早绸缪。】
他放下笔,吹干墨迹,将竹简卷起,用火漆密封。
帐外,最后一缕天光没入地平线。黑夜降临,但原野上那些新立的田界木桩,却像一柄柄利剑,刺向沉沉暮色。
分田大会结束了。
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