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观望豪强皆胆寒

那时的荀彧,也是这样清澈坚定的眼神。

“就按议儿说的办。”陆康最终拍板,“陆儁,你去清点田产。陆绩,你写请罪书。我……我亲自去一趟吴郡太守府。”

他站起身,望着堂外萧瑟的冬景,喃喃道:

“这江南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午时,洛阳,尚书台。

荀彧站在巨幅的《州郡田亩总览图》前,手中朱砂笔悬在半空。图上,豫州的位置已经贴上了一面小小的红旗——那是许氏覆灭的标记。

而此刻,地图前摆着十几份刚刚送到的急报。

“青州王融表态,愿率十六家豪强主动清丈。”钟繇念着奏报,“北海孙氏、济南刘氏……都附议了。只有刘岱态度暧昧,说要‘再斟酌’。”

“扬州陆康上书,愿捐太湖滩涂七千亩为官田,并请朝廷派御史监督陆家度田。”另一名尚书念道,“吴郡其他六家见状,也都递了请罪书。”

“徐州糜竺回报,下邳陈氏、广陵张氏均已开始清丈……”

“荆州……”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

但荀彧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冀州呢?”他忽然问。

堂中瞬间安静。

钟繇从一堆奏报里翻出最底下那份,展开,脸色凝重:“冀州七家……毫无动静。不但没动静,探子回报,昨日甄氏、张氏、审氏等七家家主,又在巨鹿秘密会面。这次,袁绍的门客逢纪没去,去的是……”

“是谁?”

“公孙瓒的从弟,公孙越。”

荀彧手中的朱砂笔,终于落下。

笔尖点在冀州巨鹿的位置,缓缓画了一个圈。朱砂鲜红如血,在羊皮地图上泅开,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果然。”他轻声道,“还是要打。”

“令君,”钟繇急道,“是否立刻禀报陛下?调北军北上?”

荀彧摇摇头,走到窗边。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殿宇的金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远处宫墙上,羽林郎持戟而立的身影笔直如松。

“许氏是鸡,杀了给猴看。”他背对众人,声音平静,“但有些猴子,非要看到刀架在脖子上,才知道怕。”

“那……”

“曹操到哪了?”

“已至河内,昨日驻军怀县。按行程,明日可抵朝歌。”

荀彧转身,走回案前,提笔疾书。片刻,一份敕令写成,他盖上尚书令印,递给钟繇:

小主,

“六百里加急,送河内大营。告诉曹操:冀州七家,首恶在张氏。张氏破,余者自溃。”

钟繇接过敕令,犹豫道:“令君,只靠曹操的三万兵,对付七家联军……”

“不是三万。”荀彧打断他,“是四万。”

堂中众人都愣住了。

哪来的第四万?

荀彧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河内往东,划过一道弧线,最后停在渤海郡:“告诉公孙瓒——朝廷要在冀州度田,缺个监军。问他,想不想当这个‘平北将军’?”

“公孙瓒?”钟繇失声,“他可是……”

“他是什么不重要。”荀彧淡淡道,“重要的是,他和冀州这些豪强,有仇。”

众人恍然大悟。

是啊,公孙瓒常年镇守幽州,与冀州豪强为争夺边贸、草场,积怨已久。若是让他带兵南下“协助度田”……

那真是驱虎吞狼。

“可是令君,”有尚书担忧,“公孙瓒此人,桀骜不驯。若是纵虎入室,将来恐难节制啊。”

“所以才要现在用他。”荀彧看向地图上幽州的位置,眼神深邃,“狼要打,虎也要驯。但得一个一个来。”

他重新坐下,展开空白的绢帛,开始起草给公孙瓒的诏书。笔尖在绢上游走,字字千钧:

“诏曰:朕闻幽州公孙瓒,忠勇为国,镇北疆十年,胡马不敢南窥。今冀州不臣,抗命度田,朕心甚忧。特加瓒为平北将军,假节,率幽州突骑一万,南下巨鹿,协理度田事。凡有功者,赏不逾时;凡有罪者,罚不避贵……”

写到“罚不避贵”四个字时,荀彧笔锋一顿。

他想起了许攸。

想起了那封血书。

想起了汝南废墟上,那些跪地磕头的荫户。

笔锋落下,力透绢背。

申时,冀州,巨鹿。

甄氏坞堡的密室里,七家家主再次聚首。但这一次,气氛比上次还要压抑。

许氏覆灭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都说说吧。”甄家族长甄逸开口,这位五十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声音温和,但眼中精光闪烁,“朝廷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还能说什么?”张氏家主张承脾气最暴,一拍桌子,“打!他曹操有三万兵,咱们七家凑凑也有五万!冀州是咱们的地盘,他一个外来户,还能翻了天?”

“五万?”审氏家主审配冷笑,“你张家能出多少?八千?一万?我告诉你张承,你那八千部曲里,有一半是佃户充数,真打起来,跑得比谁都快!”

“你——”

“好了!”甄逸打断争吵,看向一直沉默的逢纪,“元图先生,袁本初那边,到底什么意思?”

逢纪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我家主公说了,冀州的事,他不好直接插手。但若是诸位需要粮草、军械……袁氏在邺城的仓库,可以‘借’一些。”

“借?”张承眼睛一亮,“多少?”

“足够三万大军吃三个月。”逢纪顿了顿,“不过,有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冀州度田之事,需由袁公来主持。”逢纪微笑,“诸位也知道,袁公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他来主持,总比朝廷派个寒门酷吏强。”

密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袁绍要摘桃子。他不出兵,不出头,只出粮草,等仗打完了,他出来收拾残局,既得名声,又得实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