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甚者,私聚部曲,加固坞堡,公然宣称‘田乃祖产,朝廷无权过问’。”
“哗——”堂中响起一片低议。
端坐主位的荀彧面色平静,只是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一下。议论声立刻平息。
“卢尚书,”开口的是坐在左首的杨彪。这位太尉如今虽被架空,但资历声望仍在,他的话仍有分量,“豪强抵制,固然不当。然则,度田之法是否过于急切?光武皇帝时,亦曾行度田,最终不了了之。前车之鉴,不可不察啊。”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这事儿前人干过,干不成,你现在硬干,怕要出乱子。
卢植看向杨彪,拱手道:“杨公所言极是。正因有光武朝之前鉴,此次度田,陛下与尚书台才思虑更周。”他展开手中的绢帛,“此乃下官与同僚拟定的《田亩九等法》及配套细则,请诸公过目。”
绢帛在诸尚书、郎官手中传阅。
堂中响起翻动绢帛的声音,间或有倒吸凉气之声。
太详细了。详细到土壤分黑、黄、赤、白、青五色,质地分膏、壤、坟、埴、垆五类,肥力分上、中、下三级,水源分充沛、可灌、不足、无四等。每一项都有具体描述,甚至附有简单的辨识口诀。
“这……这如何实现?”有人忍不住问,“难道要让各县令、啬夫都成了农事大家?”
“所以需要培训。”接话的是荀彧。他不知何时已走到沙盘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已准奏:自明岁开春,各郡需选派精通农事之老农、干吏,分批次至洛阳,由大司农署会同卢尚书,进行为期一月的‘度田定等专训’。受训合格者,归郡后再训县吏。层层传导,务求人人懂法、人人会判。”
堂中又是一静。
这一手太狠了。不只是定法,还要育人,要把朝廷的标准,硬生生塞进地方官吏的脑子里。
“即便如此,”杨彪缓缓道,“各地情况千差万别,同一等田,产出不同。若按同一标准征税,苦乐不均,民必有怨。”
“杨公虑得是。”卢植早有准备,“故九等之法,乃是纲。”他详细解释了昨夜与郭嘉讨论的“纲目之别”,即朝廷定九等之名与核心标准,各郡县可根据实际亩产中位数,微调各等对应的具体石数。但等次比例、升降规则,必须全国统一。
“如此一来,”卢植总结道,“名实相副,因地制宜。既保朝廷法度统一,又兼顾地方实际差异。”
堂中许多官员不由得点头。这一套设计,确实考虑了极多细节,堵住了很多可能被钻的空子。
但杨彪的脸色却更沉了。
因为他听出了弦外之音:这套体系越精密,对执行者的要求就越高,对偏离标准的容忍度就越低。而那些“偏离”,往往就是地方豪强与官吏勾结的空间。
“卢尚书思虑周详。”杨彪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如此浩大工程,所需钱粮、人力、时间,恐非小数。眼下北疆鲜卑虽暂退,西羌不稳,国库……”
“国库充足。”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皆惊,回头望去。
只见曹操一身黑色朝服,外罩玄色大氅,正踏雪而入。他先向荀彧、卢植等人行礼,然后转向众人,嘴角带着一抹锐利的笑:“去岁平定黄巾,抄没逆产。今岁整顿盐铁,增收商税。加上糜竺的西行商队带回的第一批利润——荀令君,可否告知诸公,如今大司农署库中,存钱几何?存粮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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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报出一串数字。
堂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那个数字,几乎是桓灵以来国库最充盈时的三倍。
“有钱,有粮,有陛下圣断,有诸公智慧,”曹操的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尤其在杨彪脸上停留了一瞬,“还有十万枕戈待旦的新军。下官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阻止这利国利民的度田大业。”
他话里的锋芒,几乎不加掩饰。
杨彪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荀彧适时开口:“曹校尉所言,正是陛下心意。度田、定等、新政,此乃国策,决不可动摇。诸公当同心协力,共克时艰。”他顿了顿,“卢尚书,九等法细则,今日便呈报陛下御览。若无不妥,即刻以尚书台令发往各州郡,命其遵照执行。同时,御史台暗行各部,需加大对度田过程的监察,凡舞弊、抵制、拖延者,无论身份,严惩不贷。”
“诺!”卢植、曹操等人齐声应道。
议事散去。
卢植和曹操并肩走出尚书台。雪已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卢公,”曹操低声道,“杨文先(杨彪)今日之言,看似就事论事,实则……”
“实则代表了很多人想说而不敢说的话。”卢植接口,呼出的白气在寒冷中迅速消散,“他们怕。怕田亩清楚之后,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产业无所遁形。怕九等法定,他们再也无法利用田税模糊上下其手。更怕……怕陛下借此,将触角伸到每一个乡、每一个亭。”
曹操冷笑:“怕就对了。陛下要的,就是让他们怕。”他看向卢植,“不过卢公,你这九等法,确实精妙。只是我有一虑。”
“孟德请讲。”
“法再妙,终须人行之。”曹操目光幽深,“各郡县那些官吏,有多少是真心为公?有多少是阳奉阴违?甚至……有多少已经收了豪强的钱,准备在定等时做手脚?九等九等,在他们手中,可能变成敲诈勒索的九个台阶。”
卢植沉默片刻:“所以需要剑。”
“剑?”
“御史暗行是明剑,悬在官吏头上。”卢植缓缓道,“但还需要一柄暗剑。”
曹操挑眉。
“百姓。”卢植吐出两个字,“九等法要简单到让普通农夫也能听懂大概。自己的田被定为几等,为什么定这个等,相邻的田又是几等,要让他们心里有本账。官吏豪强若勾结舞弊,欺上瞒下容易,欺瞒朝夕相处的邻里却难。一旦民疑,则暗行可查;民举,则证据易得。”
曹操怔住了,良久,抚掌大笑:“妙!妙啊卢公!让百姓成为无数双眼睛,让乡议成为无形的监牢!此乃阳谋中的阳谋!”
笑声在雪地里传得很远。
但卢植脸上并无笑意。他望着宫城方向,低声道:“只是这柄剑,用起来也要小心。民情若被煽动,或被利用,反伤自身。度田一事,须快、准、稳。快则不给对手反应之机,准则不出冤错,稳则不引发民变。”
“所以需要他们快些定出细则。”曹操收敛笑容,“卢公,我麾下有些士卒,出身农家,对田间事熟悉。若需人手实地验证九等法是否可行,我可调派。”
卢植眼睛一亮:“如此甚好!孟德,你真是解了我一大难题!”
两人边走边谈,细则越来越多。如何选试点?如何培训?如何复核?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纠纷?一条条,一件件,在雪地上踏出的脚印延伸向远方。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尚书台侧门的阴影里,一个穿着低级文官服饰的人,正默默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那人手中拿着一卷空白的竹简,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三日后,洛阳城外,洛水之滨。
这里有一片官田,是少府管辖的“试验田”。此时田地被划分成数十个整齐的方块,每块田边都插着木牌,牌上写着不同的土色、质地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