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彪立刻反驳:“卢尚书!此言差矣!治国岂能只凭一腔热血?需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若强行推行,引得天下士人、豪强离心离德,朝廷政令如何出得了洛阳城?!届时,才是真正的大乱!”
“杨光禄是认为,离了那些兼并土地的豪强士绅,我大汉朝廷就运转不下去了吗?”荀彧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冷静的力量,“陛下,诸公,《限田令》并非要夺人祖产,而是设定上限,抑制无度兼并。超出部分,朝廷亦会以市价赎买,或令其分家析产,并非强抢。此乃为天下计,为长远计。若因顾忌阻力便因噎废食,则土地兼并之患永无解决之日,黄巾之乱,必会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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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仆射说得轻巧!”何进阴阳怪气地道,“市价赎买?国库虽因抄没暂丰,可能买尽天下多余之田否?分家析产?更是触动宗法伦理!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尚书台几纸文书所能解决!”
双方争论愈发激烈,一方引据经典,强调稳定与传统;一方立足现实,强调危机与变革。整个宣室殿仿佛成了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言语交锋,刀光剑影。
刘宏始终沉默地听着,他看到了卢植的刚正与急切,看到了荀彧的理智与坚持,更看到了何进、刘焉、杨彪等人那看似冠冕堂皇之下,对自身以及所代表阶层利益的坚决维护。
他深知,荀彧和卢植是对的。土地问题是帝国的癌症,不切除,迟早要命。
但他更清楚,何进等人代表的阻力是何等巨大。这不仅仅是几个豪强,而是整个盘踞在帝国肌体上的既得利益集团。他们掌控着地方行政、舆论导向、甚至部分武装(部曲、坞堡)。在刚刚平定黄巾,内部尚未完全理顺,军队需要休整,新政刚刚起步的当下,若强行全面推行《限田令》,确实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后果。历史上王莽的覆辙,就是前车之鉴。
时机……还不到。
就在争论趋于白热化,卢植几乎要指着何进鼻子骂他误国,何进也面红耳赤之际,刘宏终于轻轻抬了抬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于御座之上。
“诸卿之意,朕已明了。”刘宏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土地之事,确为国本所系,不可不慎重。”
他目光转向荀彧:“荀卿。”
“臣在。”荀彧躬身。
“《限田令》细则,虽有框架,然诸公所虑,亦不无道理。各地情形复杂,需更详尽的考量。”刘宏缓缓道,“着你与尚书台,会同大司农、宗正等相关衙署,继续深入研究,将可能出现的弊端、应对之策、以及如何在各地差异化推行,细化成文,务求稳妥,暂不急于颁行天下。”
荀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立刻收敛,沉稳应道:“臣,遵旨。”他明白,这是陛下在巨大阻力面前的战略后退,并非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