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温言抚慰了几句,刘宏便让何进退下了。看着何进那几乎是小跑着离开殿门的肥胖背影,刘宏脸上的温和瞬间收敛,恢复了平日的深沉。
卢植从屏风后转出,低声道:“陛下,何进此番,怕是真心畏惧了。”
“畏惧是真,”刘宏淡淡道,“但狗改不了吃屎。他今日能因畏惧献财,来日亦可能因利益反噬。此人庸碌无能,首鼠两端,不堪大用。暂且稳住他,莫要让外戚在此时给新政添乱即可。待朕料理了更大的麻烦,再……”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冷意已说明一切。
何进献财表忠心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洛阳的权贵圈。大多数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位大将军是怂了,在向皇帝交“保护费”。不少人暗中嘲笑何进的懦弱和狼狈。
然而,此举在另一部分人看来,却无异于一种“背叛”。
当晚,司徒袁隗的府邸,一间隐秘的书房内。几位身着儒衫、气度不凡的老者聚在一起,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代表了部分与何进利益交织甚深、或者说原本指望何进能在前方顶住皇帝压力的士族门阀。
“这个屠沽之辈!果然靠不住!”一位来自弘农杨氏的老者愤愤地将茶杯顿在案上,“不过是死了几个豪强,查了几个贪官,就吓得屁滚尿流,把家底都献出去了!真是丢尽了我们士人的脸面!”
袁隗相对沉稳,但眉头也紧锁着:“何进此举,虽为自保,却也等于向陛下彻底低头。陛下如今手握兵权,又得糜竺、陈墨等敛财、利器,如今连外戚也……唉,其势已成啊。”
“势成?”另一位老者冷哼,“袁司徒,莫非我等就只能坐视陛下如此‘折腾’下去?均输平准与民争利,假田令动摇根基,御史暗行更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一把刀!长此以往,还有我等士族的立足之地吗?”
“那又能如何?”有人悲观道,“难道还能明着对抗不成?汝南周凌、清河张氏,便是前车之鉴!”
书房内陷入了一阵难堪的沉默。对抗皇权,他们暂时没有那个力量和胆量,但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接受权力和利益被一步步剥夺,更是绝无可能。
袁隈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明着对抗,自然不行。但……陛下行事如此酷烈,难道就真的毫无破绽?难道天下人,就真的都心向新政?别忘了,还有那……太平道呢。”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或许,我们该换个方式了。比如……静观其变,或者……在适当的时候,让陛下知道,治理天下,离不开士人的合作与……‘劝谏’。”
就在这些士族元老们于暗室中密议的同时,何进在自己的大将军府中,看着空了一大半的库房,正肉痛得无以复加。他虽然暂时求得安稳,但也知道,自己这番举动,定然得罪了不少背后的支持者。
“父亲,”他的长子何咸在一旁忧心忡忡地道,“我们献出这么多钱财,又约束族人,袁司徒他们那边……怕是会有所不满啊。”
何进烦躁地挥挥手:“不满?他们不满又能怎样?是他们的不满重要,还是陛下的刀重要?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他虽然如此说,但眼中也掠过一丝忧虑。他知道,自己这条路,恐怕是越走越窄了。
而此刻,一封来自青州的密报,被快马送入了洛阳皇宫,直接呈送到了刘宏的案头。密报的内容,让刘宏刚刚因何进臣服而稍缓的眉头,再次紧紧锁起。青徐的盐商,与太平道的勾结,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而他们的反扑,也即将开始。新的风暴,正在东海之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