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又点在受降城与后方几个重要的粮草囤积点之间:“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后勤。自并州腹地转运粮草至此,路途遥远,耗费巨大。如今已是深秋,塞外天气说变就变,一旦风雪提前,粮道极易断绝。此刻我军若贸然深入漠北,那里水草匮乏,地形不明,敌军虽败,却熟悉地理,若以轻骑袭扰我军粮道……”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重:“陛下,漠北非比塞内。当年卫、霍二位将军能建功立业,亦是依托河南、河西之地,步步为营,积攒了雄厚国力方敢深入。如今我军虽胜,然国力未复,根基未稳。一旦粮道被断,前有强敌环伺,后无援兵粮草,数十万大军孤悬漠北,后果……不堪设想啊!李广利征大宛之败,前车之鉴不远!”
他最后看向刘宏,目光诚恳而坚定:“陛下,老臣非是畏战。而是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此刻,绝非孤军深入之良机。老臣恳请陛下,暂缓北进之议!当务之急,乃是巩固现有战线,修复城塞,畅通粮道,令士卒休整,同时派精干斥候深入漠北,探明敌情地理。待来年春暖,后方稳固,粮草齐备,再图北进,方为万全之策!”
皇甫嵩一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将盲目北进的巨大风险剖析得淋漓尽致。官署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段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皇甫嵩指出的这些实实在在的困难。他擅长冲锋陷阵,但对于大军团的后勤和战略层面的考量,确实不如皇甫嵩老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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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植此时也终于开口,附和道:“陛下,皇甫将军老成谋国,所言句句在理。《孙子》有云,‘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深入漠北,千里馈粮,士有饥色。确需慎之又慎!”
刘宏背对着众人,再次面向那幅巨大的舆图。他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理智上,他完全明白皇甫嵩说的是对的。他拥有现代人的知识,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更清楚后勤对于一支军队的重要性,以及孤军深入的可怕后果。汉武时期几次深入漠北的远征,哪怕胜利如霍去病,也是建立在巨大的国力消耗和运气之上的。如今的大汉,经不起那样的折腾。
但情感上,那股趁着大胜之威、一举定鼎北疆的诱惑实在太强了。这是他树立绝对权威、打造强盛帝国的最佳时机之一。而且,刚刚在受降城立下“北疆不定,朕不南归”的誓言,若就此停滞不前,会不会让将士们觉得皇帝怯战了?
两种念头在他脑中飞速碰撞。
他仿佛能看到,如果采纳段颎的意见,汉军铁骑呼啸北进,或许能取得一两场战术胜利,但漫长的补给线如同一条脆弱的血管,随时可能被神出鬼没的鲜卑残兵切断。届时,饥寒交迫的汉军可能在漠北的冰天雪地里溃不成军,自己这个皇帝,甚至可能重蹈明英宗的覆辙……
冷汗,悄然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所有的犹豫和冲动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后的决断。他目光首先看向有些失落的段颎,沉声道:“段卿求战之心,勇武之气,朕心甚慰!为将者,当有此锐气!”
段颎精神一振。
但刘宏随即看向皇甫嵩,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然,皇甫将军所言,老成持重,深谙兵法精髓,此乃老成谋国之言!朕,深以为然!”
他走到皇甫嵩面前,竟然微微拱手:“若非将军直言提醒,朕几为一时之胜,将士求战之心所蒙蔽,而置大军于险境!朕,谢过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