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密较为沉稳,抚须道:“元礼(范滂字)稍安。算学乃丈量田亩、计算赋税、规划工程之本,岂是小事?陛下此举,必有深意。”
李膺没有立即参与讨论,他坐下,拿起一卷《周髀算经》,指尖拂过竹简上古老的刻痕。他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勾三股四弦五”之类的具体算题上,而是陷入了沉思。陛下要的,恐怕不仅仅是文字上的校勘。
就在这时,配殿内侧一扇不易察觉的小门被推开,卢植走了进来。他依旧是那副沉稳干练的模样,但眉宇间多了几分秘阁重担带来的凝肃。
“诸位先生安好。”卢植拱手为礼,目光扫过众人案头的算学书卷,微微一笑,“校书之事,可还顺手?”
李膺放下竹简,起身还礼:“卢尚书,陛下命校算经,我等自当尽力。只是……窃以为,陛下之意,恐不止于字句之间。”
卢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李公明鉴。校书,是名;经世,是实。”他走到殿中,声音压低了些,“陛下曾言,欲清丈天下田亩,均平赋税;欲重整漕运,精确核算;欲改良军械,需精研物力……凡此种种,哪一样离得开数算之道?然现行算法、度量衡,各地不一,漏洞百出,易为胥吏豪强所乘。秘阁校书,首要便是统一算法,厘清标准,为日后新政,打下坚实地基!”
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李膺等人顿时明白了陛下的良苦用心!这看似基础的算学校注,实则是未来一系列深刻变革的技术准备!陛下眼光之长远,思虑之缜密,令人叹服。
“此外,”卢植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封面无字的册子,放在李膺案上,“此乃近日司隶校尉查抄曹党庄园、店铺所得之部分账册副本。其中钱粮往来、田亩数目,多有诡谲不清之处。陛下意思,请诸位先生在校书之余,不妨……以算学之眼,观其破绽。或许,能发现比刀笔吏弹劾更为确凿的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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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膺拿起那本账册,入手微沉。这已远超“校注典籍”的范畴,直接介入了对曹党残余势力的清算!陛下这是将他们真正视为可托付核心机密的智囊!
一股久违的、被信任、被重用的热流涌上心头。李膺郑重颔首:“膺,必不负陛下所托!”
接下来的日子,东观秘阁这间看似平静的配殿,成了另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白日里,李膺等人埋首于古老的算学典籍中,争论着圆周率之精算,探讨着勾股定理之应用,校勘着每一个可能产生歧义的术语和算式。夜晚,当值夜的宦官点亮宫灯,他们便会摊开那些布满污迹和暗语的曹党账册,运用刚刚梳理清晰的数学逻辑,去剖析那些巧取豪夺的轨迹。
算筹摆开,数字跃然简上。哪里该收十斛粮却记作百斛,哪里该付千钱却只支百钱,哪里田亩数目前后矛盾,哪里借贷利息远超法定……在严谨的数学推理下,种种贪腐伎俩无所遁形。李膺甚至发现,某些账目中使用了一种极其隐蔽的数字密码,若非他早年对《易经》卦爻变换亦有研究,几乎难以识破!
他们将发现的疑点和初步结论,用另一种只有秘阁内部才懂的、基于算学符号的简语记录下来,由卢植定期呈送御前。
这一日,李膺正在验算一个关于土地面积测量的复杂公式,杜密拿着一卷帛书走了过来,眉头紧锁:“元礼兄,你看此处。曹节在河内的别业,账上记有田亩若干,依其缴纳赋税反推,其亩产竟高出周边良田三成有余,这绝无可能!除非……”
“除非其瞒报了实际田亩数,或是将下等田伪报为上等田,以多领朝廷的耕牛、种子补贴!”李膺立刻接口,眼中寒光一闪。这已不仅仅是贪腐,更是直接侵蚀国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