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摩肩接踵。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的气味、烤饼的焦香、以及劣质脂粉的腻味。在一个卖黍粥的摊子旁,几个歇脚的力夫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
“听说了吗?前儿个日食,宫里早就知道啦!”一个黑瘦汉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咋能不知道?太史令老爷算出来的!说是老天爷发怒啦!”另一个裹着破旧头巾的汉子接口,脸上带着敬畏与恐惧。 “发怒?为啥发怒?”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后生好奇地问。 那黑瘦汉子左右瞅了瞅,声音更低了:“为啥?哼,俺听宫里当差的老乡说,是…是有人遮了皇上的眼啦!就像那乌云遮了日头一样!” “嘶——谁那么大胆?” “还能有谁?就那些没卵子的…”头巾汉子做了个阉割的手势,撇撇嘴,“听说贪得没边儿啦!修个宫苑,钱粮流水似的进去,都进了他们兜里!老天爷都看不过眼啦!” “怪不得!俺就说这两年税钱咋越来越重!”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卖黍粥的老头儿赶紧制止他们,紧张地看了看四周,“那些‘戴貂’的(指宦官,其冠饰貂尾)耳朵灵着呢!”
类似的对话,在酒肆、茶馆、乃至闾巷墙根下,如同暗流般悄然涌动。恐惧与对权阉长久以来的不满,借着日食这股东风,迅速发酵、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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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学附近,更是暗流汹涌。
几名太学生聚在石经碑下,看似在讨论经义,实则情绪激动。 “桥公今日在朝堂之上,直斥奸佞!大快人心!”一个高瘦学生挥着拳头。 “可惜陛下虽英明,却仍被群小环绕!”另一个面容清癯的学生叹息,“‘日无光,龙困塘’,陛下便是那被困的真龙啊!” “我等既读圣贤书,岂能坐视?”一个年纪稍长的学生目光炯炯,“当效仿前朝党人,清议朝政,激扬名声,使正义彰于朝堂!” “对!我昨日已拟就一篇《日食论》,暗讽阉宦,正可传阅!” “慎言!”旁边一人谨慎提醒,“曹节定然派人紧盯太学,莫要授人以柄。” 那年纪稍长的学生冷笑:“怕什么?天象示警,民心惶惶,此刻正是舆论鼎沸之时。吾等所作,不过是顺应天意民心罢了。即便那些阉奴知晓,此刻他们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太学抓人吗?”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把握,显然认为此刻已是反击的最佳时机。几人低声商议着如何将文章更快更广地传播出去。
……
北宫,一处偏僻的宫墙夹道。
小黄门左丰,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然后快速将一枚用油纸包好的蜡丸,塞进一块松动的墙砖后面。他动作熟练,心跳却如擂鼓。做完这一切,他立刻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快步离开。
片刻后,一个穿着普通仆役衣服的人经过,手法极其自然地取走了蜡丸。
蜡丸很快被送到吕强手中。这位谨慎的老宦官展开里面卷着的细小绢条,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凝重起来。他立刻起身,匆匆赶往天子日常起居的温室殿。
“陛下。”吕强屏退左右,将绢条呈上,“曹节已密令蹇硕,加强宫内巡查,尤其是…靠近永巷、朱雀阙等地,凡有私下议论朝政、传播流言者,无论官奴婢,一律…秘密处置。”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另外,他派去市井查探童谣源头的人,似乎…意在抓几个‘典型’,屈打成招,坐实是桥司徒门下所为。”
刘宏看着绢条上简短的密报,脸上看不出喜怒。
“陛下,曹节此举,恐欲反扑。是否要…”吕强眼中露出担忧。
刘宏抬手制止了他,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他急了。很好。”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宫檐上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舆论这把火,他已经借着天象点起来了,如今火势渐旺,甚至有些出乎他意料地猛烈。曹节想用暴力扑灭,只会让这火烧得更旺,甚至反噬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