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敲击玉石的指尖倏然停住。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沉静地掠过殿下百态,最终落在王立身上。
“王太史,镇定。”少年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既如此,便依礼制,备救日仪式。众卿,随朕至灵台,观天敬德。”
命令简洁而从容,仿佛那石破天惊的预言,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
灵台高耸,俯瞰洛都。
寒风猎猎,吹得百官袍袖鼓荡。祭坛已匆匆设好,牺牲陈列,太祝高声吟唱着古老的祷词,声音在空旷的高台上显得格外苍凉。
所有人的心却都不在仪式上,无数道目光死死盯着天际那轮逐渐升起的太阳。
刘宏立于华盖之下,面色平静。他微微侧首,看向身旁那具经过他“点拨”改良的圭表。那根新淬炼过的青铜晷针,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投下的影子正以一种肉眼几难察觉的速度,向着表盘上那道刻痕缓缓逼近。
他的思绪飘回月余前。那次“偶然”驾临灵台,他状似无意地提及《周髀算经》中“暑极则晷短,寒极则晷长”之理,又“好奇”地问起晷针受热膨胀是否会影响测影精度,甚至亲手用烛火炙烤一根铜簪演示给王立看。最后,他“突发奇想”,建议可否将晷针稍作打磨,并置于不同温度下反复测量校准,以追求“至精至准”。
王立当时眼中闪过的,是茅塞顿开的狂喜。此后夜以继日地调试、观测、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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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宏心下明了,哪是什么天意昭昭,不过是基础物理学的必然——热胀冷缩使得晷针在昼夜温差下长度微变,影响了日影长度,进而导致推算误差。他只需引导王立意识到这一点,并通过反复实验量化这个误差,加以修正,其观测精度自然远超这个时代仍凭经验估算的同行。
所谓预言精准,不过是科学规律的必然结果。
但在满朝文武眼中,这却是毋庸置疑的天启!
“来了!”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带着难以言状的恐惧。
刘宏收束心神,举目望天。
只见煌煌日轮边缘,竟真的出现了一丝细微的缺痕!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口,悄无声息地啃噬了一口。
那缺痕以一种缓慢却无可阻挡的速度扩大,明亮的世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来,阳光失去温度,天地间被投入一种昏黄暧昧的光线之中。寒风似乎更加刺骨,远处传来洛阳百姓惊慌的呼喊和犬吠鸡鸣。
“天狗食日!真是天狗食日!” “太史令…太史令竟真算准了时辰!” “天谴!这是天谴啊!”
百官再也维持不住镇定,骚动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许多官员已是面白如纸,股栗欲坠,若非在御前,恐怕早已惊呼逃窜。即便是李咸、桥玄等重臣,也皆面露骇然,仰望着那不断被阴影吞噬的太阳,喃喃自语。
曹节僵立在原地,脸色灰败。他死死盯着那轮残日,仿佛想用目光将其重新拼凑完整。他身边的党羽们更是惶惶如丧家之犬,彼此交换着惊恐的眼神。他们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气势,在这苍穹显现的“异象”面前,被击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