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北营雨幕·六韬入彀

哗啦啦!

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辕门内外,所有看清来人面容的北军士兵,无论是刚才还在怒吼着要抢太仓的,还是用肩膀顶着粮车的,全都僵住了!紧接着,是兵刃坠地、膝盖砸进泥浆的混乱声响!黑压压的人群,如同退潮般矮了下去,跪伏在冰冷的泥水里!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在瓢泼大雨中此起彼伏。

刘宏没有理会跪倒一片的士兵,也没有看皇甫嵩。他深一脚浅一脚,继续在及踝深的泥泞中跋涉,径直走到那几辆深陷泥潭的粮车前。他伸出手,沾满泥浆的手指,轻轻拂过一辆粮车被泥水浸泡得发胀的木质车辕,又捻了捻车轮上沾着的厚厚泥块。

“路,是难走了些。”少年天子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清亮,平静,听不出喜怒,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但朕的路,比这更难走。”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将台上单膝跪地、头颅深埋的皇甫嵩。雨水顺着他尖削的下颌滴落。

“皇甫将军。”

“臣…罪该万死!”皇甫嵩的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方才那句“抢太仓”的狂言,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他不敢想象后果。

刘宏却似乎没听见他的请罪,只是平静地吩咐:“让你的人,把东西卸下来,分下去。”他指了指那些羽林卫士肩头的麻袋。

十几名羽林卫士立刻上前,将肩头沉重的麻袋卸下,放在稍微干爽些的将台边缘。锋利的匕首划开麻袋口,露出里面黄澄澄、颗粒饱满的粟米!还有几袋,则是切成条块、散发着咸香的肉干!

黄澄澄的粟米!油亮的肉干!

跪在泥水中的北军士兵们,无数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吞咽口水的声音在雨声中清晰可闻!饥饿如同无数只小虫,疯狂噬咬着他们的肠胃!方才被皇甫嵩点燃的、想要抢掠的疯狂念头,瞬间被眼前实实在在的粮食冲得七零八落!

“这…”皇甫嵩猛地抬起头,看着那几袋粮食,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这些粮食,显然不是从大司农的官仓里调拨出来的!数量虽然不多,但足够解燃眉之急!

刘宏没有解释粮食的来源,他的目光越过粮袋,再次落在皇甫嵩身上,声音依旧平静:“将军方才说,要带兄弟们去抢太仓?”

皇甫嵩浑身一僵,巨大的羞愧和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勇气可嘉。”刘宏的下一句话,却让皇甫嵩和所有听到的士兵都愣住了。“为将者,当知兵卒饥寒,如刀斧加身。将不惜命,兵方效死。将军体恤士卒,朕心甚慰。”

皇甫嵩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雨幕中那张平静的脸。这…这是褒奖?还是…诛心之言?

刘宏却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然,刀锋对内,非丈夫所为!我汉家儿郎的刀,该砍的是羌胡的头颅!是鲜卑的狼旗!是那些侵吞军饷、克扣粮秣的国之蠹虫的头颅!而非指向自家粮仓!”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金铁般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敲打在皇甫嵩和所有北军士卒的心头!

皇甫嵩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混杂着羞愧、震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他猛地以头触地,重重磕在冰冷的泥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臣…臣糊涂!臣知罪!谢陛下不罪之恩!” 声音哽咽,带着铁汉少有的激动。

刘宏微微颔首,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台下泥水中跪伏的士兵,声音放缓:“都起来吧。领粮,生火,吃饱肚子。你们是大汉的北军,是拱卫京师的利剑!利剑蒙尘,是朕之过。从今往后,朕的将士,不会再饿着肚子操练!”

“陛下万岁!”

“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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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沉寂后,是震耳欲聋、发自肺腑的欢呼!士兵们挣扎着从泥水中爬起,脸上混杂着泥水和泪水,看着那些黄澄澄的粮食,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对御座之上那个小小身影的由衷感激!

刘宏不再停留,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来路,向辕门外走去。玄色的斗篷在风雨中飘摇。羽林卫士紧随其后。

“陛下!”皇甫嵩猛地起身,追下将台,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了几步,声音急切,“臣…臣护送陛下回宫!”

刘宏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首。一直沉默跟随在他身侧、如同影子般的史阿,却悄无声息地落后半步,挡在了皇甫嵩身前。

史阿没有看皇甫嵩,目光低垂,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清晰地穿透雨幕,送入皇甫嵩耳中:

“将军留步。陛下还有一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多层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体物件,双手捧给皇甫嵩。那物件不大,入手却颇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