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盐铁惊雷·寒门裂朝

杨赐话音刚落,殿内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官员,齐声附和。反对改革的声浪,在杨赐这杆大旗的引领下,瞬间达到了顶峰。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如同泰山压顶,朝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也朝着孤零零站在殿中的卢植,狠狠压来!

卢植挺直的脊梁如同承受着万钧重压,脸色微微发白,嘴唇紧抿,但眼神依旧不屈,迎着杨赐那看似平和实则凌厉的目光,毫无退缩之意。然而,那股弥漫在整个德阳殿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反对浪潮,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意。他知道自己触及的是怎样一个庞然大物,那是盘根错节数百年、根系早已深深扎进帝国每一寸肌理的恐怖力量!杨赐轻飘飘一句“掘四百年根基”,便足以让任何改革者粉身碎骨!

御座之上,一片死寂。

冕旒的玉珠轻轻晃动,遮住了刘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紧绷的下颌。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手指微微蜷起,指甲几乎要嵌进冰冷的金丝楠木里。杨赐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裹着“社稷安稳”的华丽锦缎,直刺要害。好一个“掘四百年根基”!好一个“动摇社稷之责”!这老狐狸,轻描淡写就把盐铁专营与整个大汉国运捆绑在了一起!把任何试图改革的举动,都打成了祸国殃民的叛逆!

阶下,是黑压压跪倒一片、齐声高呼“望陛下三思”的官员。他们代表着弘农杨氏、汝南袁氏、颍川荀氏…这些姓氏背后,是遍布州郡的盐池、铁矿、商队,是成千上万的佃户、奴仆、私兵!他们的根基,早已和这腐朽的王朝深深缠绕在一起,吸吮着帝国的骨髓!

一股冰冷的怒意,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在刘宏胸中疯狂积聚。他想起了东市刑场上,灾民们争食李巡血肉时那绝望而疯狂的眼神;想起了卢植在泥泞的河堤上,日夜督工熬红的双眼;想起了史阿递上的密报里,那些豪强盐商堆积如山的钱帛、美婢!这些蛀虫!这些趴在帝国残躯上吸血的蚂蟥!他们有什么资格谈社稷?谈根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刘宏动了。

他没有看跪倒一片的群臣,没有看脸色凝重的杨赐,更没有看身旁侍立、脸色发白的宦官。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御案之上。那里,静静摊开着卢植那份厚厚的《盐铁论疏》。简牍的边角磨损,墨迹深深浸入竹片,字里行间,力透纸背。

他的手指,修长而冰冷,缓缓抬起,指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无形的弧线,最终落在了简牍末尾,卢植用朱砂重点圈出的几个小字上——“盐官丞”。

盐官丞,秩不过六百石。在满殿朱紫面前,微末如尘。

刘宏的手指,就悬停在那三个朱红的小字上方。

时间仿佛凝固了。殿内落针可闻,只有无数道目光,或惊疑,或惶恐,或幸灾乐祸,死死盯着那只悬停在半空的手。

下一刻!

那只手猛地落下!却不是指向那三个字!

啪!

一声脆响,如同惊雷炸裂在死寂的大殿!

刘宏的手臂猛地一挥,竟将御案上那方沉重无比、象征无上皇权的传国玉玺,狠狠地扫落在地!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方以和氏璧雕琢、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重器,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御阶之下、司徒杨赐脚前不足半尺的金砖地面上!

玉屑纷飞!如同最昂贵的雪花,在凝滞的空气中迸溅开来!晶莹的碎末溅在杨赐华贵的锦袍下摆上,溅在他保养得宜的鞋面上,甚至有几粒,擦着他瞬间变得惨白的脸颊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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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几声短促的惊呼从几个胆小的官员口中溢出,又立刻被死死捂住。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石破天惊的一幕彻底震懵了!大脑一片空白,血液都仿佛瞬间凝固!杨赐更是浑身剧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踉跄着连退两步,才被身后同样面无人色的官员扶住,他死死盯着脚前那块崩掉一小角、沾染着灰尘和玉屑的传国玉玺,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御座之上,冕旒的玉珠被剧烈的动作震得哗啦作响。珠帘缝隙中,刘宏那张属于少年的、尚显稚嫩的脸庞彻底显露出来。没有愤怒的扭曲,只有一片冰封万里的森寒!那双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目光所及之处,殿内的温度骤降,仿佛连空气都要冻结!

少年天子冰冷得如同极地玄冰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一字一句地炸开,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冰锥,狠狠凿进所有人的耳膜、心脏:

“社稷根基?”

“朕今日倒要看看——”

“是你们的根基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