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的过程充满了艰辛。许多构件因年深日久的锈蚀而变形、卡死。古老的铸造工艺留下的误差,需要精密的计算和反复的打磨来修正。尤其是核心的那套“璇玑玉衡”传动系统,其复杂精巧程度远超陈墨的想象,许多部件的用途和连接方式,连太史令署的老博士都语焉不详。
时间一天天过去。观星阁的主体框架逐渐成型,青灰色的砖墙在阳光下泛着坚实的光泽。但那座寄托了无数期望的浑天璇玑仪,却依旧沉默地矗立在灵台中央,巨大的青铜环圈角度微偏,核心的玉衡(窥管)更是歪斜着,无法转动。
质疑的声音开始悄然滋生。
“耗费巨万,堆砌一堆破铜烂铁…”
“寒门竖子,岂能窥测天机?贻笑大方罢了…”
“陛下年轻气盛,被那匠人蛊惑了…”
“曹常侍那边…似乎很不满啊…”
流言如同阴沟里的污水,在宫墙内外悄然流淌。曹节虽被压制在未央宫,但其党羽散布的消极言论,却如同无形的软刀子,切割着新生的观星阁的根基。
这一日,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巨大的青铜仪器染上一层悲壮的暗金色。陈墨独自一人,蜷缩在璇玑仪巨大基座下的阴影里。他面前摊开着几卷残缺不全、字迹模糊的前朝图谱,还有他画满了各种演算符号和结构推演的麻纸。汗水顺着他紧锁的眉头滑落,滴在图纸上,洇开一小片墨迹。他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但核心传动机构中一根关键的枢轴,无论如何也无法完美嵌入预留的承轴臼,总是差之毫厘,导致整个玉衡系统无法顺畅运转。这“毫厘”之差,对于需要精确指向星辰的仪器而言,便是天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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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将他淹没。皇帝的期望,寒门士子的热切目光,曹节党羽的冷嘲热讽…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在这“毫厘”之上。
“陈师…”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陈墨最早收的学徒之一,名叫石坚,一个来自颍川、家境贫寒却对算学痴迷的少年。他手里捧着一块用粗布包裹的、沉甸甸的东西,“弟子…弟子在清理前朝秘库角落的废料堆时,发现了这个…看形制,似乎…似乎是个轴头?”
陈墨疲惫地抬起头,目光落在石坚手中。粗布掀开一角,露出一截非金非石、通体黝黑、却隐隐泛着奇异金属光泽的圆柱体,一端还带着精密的螺旋纹!
陨铁!而且是经过特殊锻造的陨铁轴头!
陈墨的眼睛瞬间瞪大!他猛地扑过去,几乎是抢一般从石坚手中夺过那截轴头!入手沉重冰凉,表面光滑致密,带着陨铁特有的、难以言喻的质感。他颤抖着拿起手边那根始终无法匹配的青铜枢轴,又看了看璇玑仪核心基座上那个始终差一点点的承轴臼!
尺寸!纹路!材质特性!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如同电流般击中了他!
“火!快!生火!坩埚!”陈墨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变形,他跳起来,指着旁边工匠用来熔炼焊锡的小火炉,“不!用那个最大的!升温!快!”
周围的学徒和工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但看到陈墨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光芒,没人敢迟疑。一个最大的炼铜坩埚被迅速架起,炭火被疯狂地鼓入,蓝色的火焰升腾而起,散发出灼人的热浪。
陈墨小心翼翼地将那截陨铁轴头放入特制的耐火坩埚钳中,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他竟然将钳子连同轴头,直接探入了那炉心温度最高的蓝色火焰之中!
“陈师!不可!陨铁遇极高热恐…” 石坚失声惊呼。
“闭嘴!”陈墨低吼一声,双眼死死盯着火焰中那截黝黑的轴头。时间仿佛凝固。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额头淌下,滴入火焰,发出嗤嗤的轻响。
就在那陨铁轴头被烧灼至通体隐隐透出暗红、却并未融化变形之时!陈墨猛地将其抽出火焰!动作快如闪电!他赤手握住了坩埚钳靠近火焰的、滚烫的末端(裹着厚湿布),强忍着灼痛,另一只手抓起那根始终无法匹配的青铜枢轴,将枢轴末端对准烧得暗红的陨铁轴头螺旋纹接口!
“给我——合!”
陈墨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双臂肌肉虬结,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青铜枢轴旋入陨铁轴头!
嗤——!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伴随着因冷热剧变而产生的、细微的淬裂声!
暗红的陨铁与暗青的青铜,在巨大的力量下,在冷热激变的瞬间,那螺旋纹路竟真的开始一点点咬合、嵌入!高温软化了陨铁最表层的分子结构,而冰冷的青铜则将其瞬间“冻结”塑形!一种超越常规冶金的、近乎神迹的融合正在发生!
当最后一丝螺旋纹路完全旋紧,青铜枢轴与陨铁轴头完美地结合成了一个整体!接口处严丝合缝,泛着一种奇异的、冷热交融后的金属光泽!
“快!装进去!”陈墨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几名学徒如梦初醒,合力抬起这根刚刚完成“神铸”的、带着余温的枢轴总成。在陈墨精准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对准核心基座上那个困扰了他们无数日夜的承轴臼。
这一次,没有丝毫阻滞!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