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灰?石碱?隔离营?分区?净道污道?
这些词汇,这些方法,对于殿内这些熟读圣贤书、精通权谋术的君臣而言,是如此的陌生,甚至带着一丝“奇技淫巧”的荒诞感。然而,陈墨话语中那种斩钉截铁的笃定,那种基于观察和“毒气”传播路径的清晰逻辑,尤其是那份急切到不顾一切的赤诚,却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冲击力!
太医令张大了嘴巴,看着那袋石灰,又看看图纸,浑浊的老眼中先是茫然,继而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隔绝!消杀!这…这思路…闻所未闻,却直指根本!比他们太医署只知道开方抓药、祈求神明,似乎…似乎更切实际!
卢植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图纸和陈墨手中的石灰。作为实干派,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蕴含的、超越时代认知的严谨逻辑。隔绝传染源,切断传播途径!这不正是遏制瘟疫最根本的办法吗?至于那些石灰石碱,虽不知其理,但陈墨改良农具、打造墨车的能力,早已证明其“奇技”并非虚妄!
曹节掩在醋帕后的眼神急剧闪烁。石灰?那不就是修城墙、造坟墓用的东西吗?也能治病防疫?荒谬!这小匠人简直妖言惑众!可…看着皇帝那陷入沉思、却明显意动的眼神,曹节心中警铃大作!若此法真成…这陈墨的声望…
刘宏的目光,在陈墨急切的脸庞、那卷湿漉漉的图纸、那袋刺鼻的石灰之间缓缓移动。他并非医者,但他有着超越时代的认知框架。陈墨的方法,核心在于“隔离”和“消杀”,这正是后世防疫的基石!其逻辑之清晰,远超太医令的束手无策和古籍的玄虚记载!
更重要的是,陈墨眼中那种不顾自身安危(他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和粗重的喘息,显然是近距离接触疫区所致)、只求阻止灾难的赤子之心,深深触动了他。
“好!”刘宏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陈墨所献之法,条理分明,切中要害!朕看可行!”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太医令!”
“臣…臣在!”老太医令一个激灵,连忙应声。
“朕命你,即刻按陈墨所献图式,于洛水北岸高地,远离人居之处,督建隔离大营!所需木料、人手,由卢卿调拨羽林军协助!三日之内,营寨必须启用!收容所有确诊及疑症病患!营内分区、通道,务必严格按图施行!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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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臣遵旨!”太医令声音发颤,却充满了绝处逢生的激动。
“卢植!”
“臣在!”
“擢升陈墨为将作监‘防疫丞’,秩三百石,专司防疫诸事!凡隔离营建造、消杀物料(石灰、石碱)制备调运、净手洁面规程,皆由其全权督办!羽林新军,除拱卫宫禁必要之兵力,其余人等,皆听陈墨调遣!助其推行防疫诸策!凡有阻挠防疫、散布流言、哄抢物资者——”刘宏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凛冽的杀意,“无论官民,就地格杀!以儆效尤!”
“臣遵旨!”卢植抱拳领命,声音铿锵。
“陈墨!”刘宏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个浑身泥泞灰粉、眼神炽热的年轻工匠身上,“朕予你全权!疫魔肆虐,黎民倒悬,朕要你,用你的墨方,为朕,为这洛阳城,杀出一条生路来!”
“臣——万死不辞!”陈墨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
诏令如同插上了翅膀,在羽林军高效的执行下,迅速传遍洛阳。
洛水北岸,一片背风向阳的高坡之上,瞬间成了巨大的工地。羽林军士化身工匠,伐木立栅,挖掘壕沟,搭建简易却分区明确的营帐。太医令带着太医署所有能动的人手,指挥着征调来的民夫,按照陈墨的图纸,紧张地划分着“疫”、“疑”、“净”三区,设置着单向通道。
与此同时,一车车刚从城外石灰窑紧急烧制出来的、还带着灼热余温的生石灰,在羽林军的押送下,源源不断地运入城中,运向各个疫病爆发的里坊和正在建设的隔离营。
真正的战场,却在那些已经被死亡阴影笼罩的闾里。
永和里。
这里是瘟疫最早蔓延的平民区之一。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甜腥腐烂气息,几乎凝成实质。许多门户紧闭,死寂无声,偶尔传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痛苦的呻吟,更添恐怖。狭窄的巷道里,污水横流,垃圾堆积。几具用破草席草草遮盖的尸体歪在墙角,露出的肢体肿胀发黑,蝇虫嗡嗡盘旋。
陈墨带着十几个同样用厚麻布蒙住口鼻(内衬煮沸晾干的细麻布)、手上戴着简陋皮手套的羽林军士和临时招募的“防疫役夫”,推着几辆装满生石灰粉和石碱水桶的独轮车,艰难地行进在污秽的巷道里。他脸上蒙着厚厚的布巾,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汗水混着飘散的石灰粉,在他脸上留下道道白痕。
“撒灰!覆盖污秽!尸体集中!”陈墨的声音透过布巾,有些闷,却异常清晰。他亲自抓起一把石灰粉,用力撒向一滩散发着恶臭的呕吐物。石灰遇水,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腾起一股呛人的白烟,那股恶臭竟真的被压制下去不少。
军士和役夫们忍着恐惧和恶心,学着陈墨的样子,将生石灰粉厚厚地撒在巷道的污水洼、垃圾堆和那些暴露的污秽物上。白烟阵阵升起,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象征着重塑秩序的希望。
“那边!墙角!”一个眼尖的役夫指着巷子深处一具被草席半掩的尸体喊道。尸体肿胀得厉害,散发着浓烈的腐臭。
陈墨二话不说,抓起一个装满石灰的麻布袋,大步走过去。他屏住呼吸,用一根长木棍小心翼翼地挑开草席。尸体腐败的程度触目惊心,皮肤呈诡异的青黑色,布满水泡和溃烂,几只肥硕的蛆虫在眼眶里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