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已经晚了!
张昶那如同惊雷般的控诉,早已点燃了所有寒门学子心中的火焰!就在蔡衍拿起竹简的同时,坐在张昶前排的一个身材敦实、名叫李固的学子,猛地从自己案上撕下一张抄写经文的麻纸,抓起笔,蘸着墨,飞快地将张昶策论中最核心、最尖锐的那几句——“酷吏剥民,甚于蝗灾百倍…绝根灭脉…万劫不复!”——一字不差地抄录下来!
“李固!你做什么!”蔡衍大惊失色。
李固充耳不闻,抄完最后一句,猛地将那张墨迹淋漓的麻纸高高举起,嘶声喊道:“张兄之言,乃我等肺腑之声!酷吏当道,民不聊生!此非天灾,实乃人祸!”
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对!人祸!”
“酷吏猛于蝗!”
“万劫不复!”
压抑太久的怒火瞬间被引爆!其他学子纷纷效仿,有的撕下自己的习字纸,有的甚至直接割下衣襟内衬的布片,抓起笔,蘸着墨汁、朱砂,甚至咬破手指用血,争相抄录张昶那石破天惊的警句!墨迹、血迹在粗糙的纸张和布片上迅速洇开,如同无数朵绽开的、带着血泪的黑色与红色的花!
“反了!反了!”门口的两个禁卫终于回过神来,又惊又怒,锵啷一声拔出了腰间半截佩刀,厉声咆哮,“尔等刁民,聚众诽谤朝政!给我拿下!” 两人如同猛虎,就要扑入堂内拿人!
“谁敢!”蔡衍须发皆张,猛地横跨一步,挡在学舍门口,瘦削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气势!他指着两个禁卫,厉声道:“此乃天子亲设鸿都门学!学子策论,纵有偏激,亦属学宫之事!尔等何人?敢持刀擅入学宫,扰乱考堂?!还不速速退下!否则,老夫明日便上奏陛下,参尔等藐视圣学,践踏士林!”
蔡衍的声音如同洪钟,义正辞严!他那“上奏陛下”几个字,像一道无形的符咒,让两个气势汹汹的禁卫动作猛地一僵!他们只是王甫派来的爪牙,奉命监视,却无实权擅抓博士和学子。蔡衍若真豁出去告御状,他们绝对吃不了兜着走!两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按着刀柄的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了原地。
趁着这短暂的僵持,堂内的抄录已然完成!几十张写着血泪控诉的纸片、布片,如同传递着希望与抗争的火种,在学子们激动而警惕的目光中,被迅速折叠、藏入怀中、袖内、甚至鞋底!
风暴的种子,已然随着这些年轻而滚烫的心,悄然撒播出去!鸿都门学这道刚刚开启的寒门缝隙里,一支无形的“笔刀”,已然在酷烈的阳光下,淬火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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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当日下午就飞进了曹节那阴森奢华的府邸。
偏厅内,冰山散发着丝丝凉意,却驱不散那股子粘稠的阴冷。曹节半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榻上,枯瘦的手指捏着一张粗糙的麻纸——正是李固当场抄录、随后被王甫安插在学宫的眼线火速送来的那份《蝗灾论》摘抄。
“酷吏剥民,甚于蝗灾百倍…绝根灭脉…万劫不复…”曹节慢悠悠地念着,声音如同毒蛇滑过枯叶,听不出喜怒。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如同面具般的笑容甚至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寒光如同冰锥般凝聚。
“呵…呵呵…”曹节发出一阵低沉而瘆人的轻笑,随手将那张如同烫手山芋的麻纸丢在面前的玉案上,如同丢弃一块肮脏的抹布。“好一个‘笔刀’…好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寒门鼠辈…鸿都门学…蔡衍…看来是留不得了。”
侍立在一旁的张奉,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带着谄媚的狠毒:“义父息怒!不过是一群穷酸措大发发牢骚罢了!待孩儿今晚就带人去,把那个叫张昶的小子和他那几个同党揪出来,扔进诏狱!保管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万劫不复’!”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蠢材!”曹节眼皮都没抬,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如同冰渣砸在地上。“现在去抓人?岂不是坐实了他们‘酷吏’的名头?正好给了那些清流和蔡衍之流攻讦的口实?陛下那边…最近可不太安分。”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那…义父的意思是?”张奉一愣,不解地问道。
“笔刀?”曹节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玉案,“那就让他们尝尝…被自己的笔,戳穿喉咙的滋味!”他微微侧头,对着阴影里侍立的一个如同鬼魅般沉默的老文书吩咐道:“去,把去年扶风郡上呈的灾情奏报…还有那个叫张…张昶的户档履历,都给咱家‘好好’整理整理。尤其是…他父亲是怎么死的。”
老文书无声地躬身,如同影子般退了出去。
曹节端起案上一盏温热的参汤,慢条斯理地用碗盖撇着浮沫,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滑腻:“一群蝼蚁,也配妄议朝政?让他们蹦跶两天。等咱家把他们的根底摸清,把‘证据’做实…到时候,他们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催命符!蔡衍…哼,包庇诽谤,攻讦朝臣,这鸿都门学博士的位子,他也坐到头了!”
张奉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钦佩而残忍的笑容:“义父高明!孩儿明白了!让他们先得意着,到时候连本带利,一起清算!”
曹节不再言语,只是眯着眼,小口啜饮着参汤。那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比参汤更浓稠的算计和杀意。笔刀?在这深宫里,只有他曹节手中的刀,才是真正的刀!那些寒门学子脆弱的笔杆子,不过是…插在祭品身上的草标罢了。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沉沉地覆盖了洛阳城。白天的酷热稍稍退去,却带来一种湿冷的黏腻感。鸿都门学附近的坊市,多是些贫寒士子、小吏、工匠杂居之地,狭窄的巷道如同迷宫,弥漫着劣质油脂灯的气味和阴沟的馊臭味。
张昶租住的地方,是深巷尽头一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稀疏,墙壁开裂,用泥巴勉强糊着。屋里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板床,一张歪腿的矮桌,一盏豆大的油灯,再无长物。此刻,油灯如豆,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张昶清瘦而疲惫的脸。他正伏在矮桌上,借着微光,在一小片捡来的、相对平整的桦树皮上,继续书写着白日未尽的思想。白日里那篇如同投枪的策论,点燃了同窗的热血,也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此刻冷静下来,胸中激荡未平,反而有更多沉郁的思考需要倾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