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珠光宝气,没有神兵利器。里面静静躺着的,是几卷颜色暗沉、边缘磨损的竹简,还有一叠用粗糙麻线装订的、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麻纸册页。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许多地方还洇着深褐色的、早已干涸的污迹——那是血!
刘宏伸出手,指尖拂过那叠麻纸册页最上面一页。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他翻开第一页,昏黄的灯光下,清晰地映出几列工整却透着悲愤的墨字:
“建宁元年九月,司隶校尉府狱。太尉掾属史弼,拒诬陈蕃、李膺通贼,受炮烙、鞭刑三百,十指尽断…未吐一字…终…血尽而亡…”
字迹下方,是一个用朱砂画出的、歪歪扭扭的十字押记——那是史弼在生命最后时刻,用残存的力量留下的印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笔迹不同,显然是后来添上的狱卒记录:“…死前以血涂壁,书‘恨’字三遍…”
史阿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冰冷如野兽的眼睛,在看到父亲名字和那惨烈描述的瞬间,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死死盯着那页纸,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湿滑的苔藓被他踩得粉碎!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和悲愤,如同火山般在他瘦削的身体里喷涌!他死死盯着刘宏,那眼神仿佛在质问:为什么?!为什么给他看这个?!
“这是你父亲在狱中最后几日的部分实录,”刘宏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块,砸在寂静的石穴里,“还有更多。更多像你父亲一样,被他们构陷、折磨、虐杀的名字!他们的血,他们的冤,他们的恨!” 他猛地翻动册页,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一个个被朱砂笔触目惊心地划掉的名字在昏黄的光线下掠过——陈蕃、李膺、杜密…以及更多史阿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
“杀一人,易如反掌。”刘宏猛地合上册页,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目光如电射向几乎处于失控边缘的史阿,“杀曹节?杀王甫?凭你的身手,或许能寻到机会近身,甚至可能得手。但然后呢?”
刘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然后,你会被他们遍布宫禁的党羽撕成碎片!你的死,只会成为他们铲除异己、进一步清洗朝堂的借口!你父亲的血仇,那些枉死者的冤屈,将永远沉沦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渊里,再无昭雪之日!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史阿?!”
史阿的身体僵住了。那汹涌的杀意和悲愤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他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刘宏,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石穴里清晰可闻。刘宏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他被仇恨完全蒙蔽的理智。是啊,杀了曹节,然后呢?他从未想过之后…
“朕要的,不是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刘宏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要的,是连根拔起!是将这些盘踞在帝国心脏上的毒瘤,将他们背后的势力网,将他们吸食民脂民膏的爪牙,将他们草菅人命的证据——连根拔起!曝于天日!让他们身败名裂,遗臭万年!让所有冤魂得以瞑目!让所有血债,得以血偿!”
他再次指向石台上的名册:“这上面每一个被划掉的名字,都需要一个交代!而这交代,不是靠你一把匕首能给的!”
史阿眼中的赤红和疯狂,在刘宏冰冷而锐利的话语中,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寒意和…一丝被点燃的、名为“希望”的火焰。他依旧沉默,但那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野兽般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凝视着斗篷阴影下的少年天子。
“朕给你这个机会。”刘宏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千钧之力,“不是去当刺客。而是去当朕的眼睛!朕的耳朵!朕藏在暗处最锋利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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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从紫檀木盒的底层,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造型奇特的青铜令牌。令牌正面阴刻着一只收拢翅膀、隐于云纹之中的玄鸟,背面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由无数细小凹点和线条组成的图案,如同星图,又似密码。
“从今日起,你统领‘影驿’。”刘宏将令牌递向史阿,“人手,朕会从掖庭罪奴、宫外寒门死士中挑选可靠之人,由你暗中甄别、训练。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像影子一样,渗透进这座宫城的每一个角落!监视曹节、王甫及其党羽的一举一动!收集他们贪赃枉法、构陷忠良、草菅人命的每一份铁证!建立一条只属于朕的、无声无息、却可通达宫墙内外的消息通道!”
史阿的目光落在青铜令牌上,那冰冷的玄鸟图案似乎与他眼底的寒光产生了某种共鸣。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缓缓抬起手,解下了自己脸上的蒙面黑巾。
灯光下,露出一张年轻却异常冷峻的脸。线条分明如同刀削斧凿,嘴唇紧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左边眉骨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斜斜划过,为他本就冷硬的气质增添了几分狰狞。他的目光,已经褪去了最初的疯狂和纯粹的杀意,变得如同深潭寒冰,冷静,锐利,深不见底。
他伸出手,没有去接令牌,而是按在了自己腰间。那里,悬挂着一柄用陈旧黑布包裹的短刃。他缓缓抽出了它。
刃长一尺三寸,形制古朴,刀身狭长,带着一种诡异的暗青色光泽,显然淬有剧毒。刀柄缠绕着磨损严重的黑色皮革,沾着洗刷不净的暗沉污迹——那是血,仇人的血!
史阿将淬毒短刃横托于双掌之上,然后,单膝跪地,将短刃高高举过头顶,递向刘宏!他的动作缓慢而沉重,如同在进行某种古老而庄严的仪式。没有言语,但这无声的动作,比任何誓言都更加沉重!献上自己的獠牙,代表着献上自己的杀戮本能,献上自己的一切!从此,他的恨,他的命,他的刀,皆归眼前之人驱使!只为那最终的血债血偿!
刘宏看着眼前单膝跪地、献上毒刃的少年,兜帽下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伸出手,没有去接那柄危险的毒刃,而是轻轻按在了史阿托着短刃的手背上。少年的手背冰冷、粗糙,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痕,却异常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