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药碗里升腾起的热气,带着一股浓烈而怪异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茯苓的清苦、远志的微辛,掩盖不住其中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霸道刺鼻的腥气!这股腥气,像冰冷的蛇,钻进刘宏的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味道……这股若有若无、却刻骨铭心的腥气……昨夜在增喜观方向,随着风雨飘来的,正是这股味道!虽然被雨水稀释冲淡了许多,但那核心的、令人作呕的腥甜,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记忆里!
刘宏捻着枯叶的手指猛地收紧!叶片上那点暗红的污渍,仿佛瞬间灼烧起来!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曹节脸上。那张白净的脸上,笑容依旧温和谦卑,眼神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有那微微下垂的眼袋,在晨光熹微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阴鸷?
“曹常侍有心了。”刘宏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沙哑和疲惫,像是真的被风雨惊扰了睡眠。他松开紧握枯叶的手,任由那片叶子滑落在锦衾的褶皱里,然后才慢吞吞地伸出手,去端那碗热气腾腾的药。
指尖触碰到温润的青玉碗壁,那温热的触感却让他心底一片冰寒。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伴随着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一个穿着低阶宦官服饰、脸色煞白的小黄门,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到了殿门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曹……曹常侍!不……不好了!增喜观……增喜观那边……”
曹节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眉头微蹙,转过身,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慌什么!惊扰了陛下,你有几个脑袋?增喜观怎么了?慢慢说!”
那小黄门吓得一个哆嗦,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带着哭腔:“是……是废后宋娘娘……她……她……今早洒扫的宫人进去……发现……发现娘娘她……暴病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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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薨了?!”曹节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愕和痛惜,随即又立刻压了下去,化作沉重的叹息,“唉!宋娘娘幽居多年,心绪郁结,身子骨本就弱……昨夜那等风雨,寒邪入体……天命如此啊!”他转过身,对着刘宏,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沉痛无比的表情,躬身道:“陛下节哀!废后宋氏,不幸薨逝了。”
刘宏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碗中浓稠的、泛着诡异光泽的药汁,剧烈地荡漾起来,几滴深褐色的液体溅出,落在青玉碗沿和托盘上,像几滴凝固的污血。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和彻骨冰寒。
暴病薨逝?
好一个“暴病薨逝”!
昨夜那道鬼魅般的黑影,腰间甩荡的铜罂,石阶上溅起的幽蓝火星,风中飘来的那股腥甜……还有此刻手中这碗散发着同样腥气的“安神汤”……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声“暴病薨逝”的宣告中,瞬间被一条无形的、沾满血腥的线,冷酷地串联了起来!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曹节那张写满虚伪沉痛的脸,投向殿外阴沉沉的天穹。那片铅灰色的云层,仿佛也染上了一抹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血色。
冷宫深处,一条无声的人命,就这样轻飘飘地,被“风雨”抹去了。如同碾死一只蝼蚁。
而他手中这碗温热的药汁,沉浮的根须在深褐色的汤液中扭曲伸展,狰狞地倒映着他此刻苍白而冰冷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