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翎上那层厚重的、象征着祥瑞与财富的鎏金,在灯下闪着柔和的光。刘宏的袖口内侧,一块不起眼的、早已准备好的、用薄薄油纸包裹住的松烟墨块,随着他手臂的蹭动,隔着薄薄的油纸,在那光滑的鎏金尾翎上,留下了一道极其细微、颜色深暗、几乎与金器本身阴影融为一体的墨痕!
动作快如电光石火,又自然得如同孩童的笨拙失误。做完这一切,刘宏像是毫无所觉,依旧兴奋地指着铜雀口中衔着的那枚玉玦:“曹常侍,这大鸟叼着的白石头是什么?能吃吗?”
曹节的目光似乎在那道细微的墨痕上飞快地扫过,又似乎完全没有留意。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如春风,扶着刘宏手臂的力道也恰到好处地松开了些,仿佛刚才那警告性的用力只是无心之失。“陛下说笑了,”他呵呵笑着,声音里带着长辈的纵容,“那是天玦,乃是沟通天地的神物,象征着陛下承天受命,岂是凡俗之物可比?陛下只需知,此玦在此,便是我大汉江山永固之兆!”
“哦……”刘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露出一丝困惑,随即又被那金光闪闪的雀台吸引,伸出小手,这次却只敢远远地虚指着雀首的红宝石,“那这个呢?红红的,像火一样!朕喜欢这个!”
“此乃西域火精宝石,采日月光华,万年不熄,正是祥瑞之眼,护佑陛下龙目如炬,洞烛万里!”曹节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殿内暖意融融,炭火噼啪。金光映照着曹节谦卑笑容下深不见底的眼眸,也映照着刘宏那张写满天真与好奇、却无人能窥见其下惊涛骇浪的小脸。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覆盖着整个洛阳宫城。白日里喧嚣的德阳殿早已沉寂,巨大的殿宇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而威严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偏殿一隅,窗棂紧闭,厚厚的锦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雁鱼灯孤零零地立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豆大的火焰在雁鱼口中跳跃着,散发出昏黄而稳定的光芒,勉强驱散着案前一隅的黑暗,将少年天子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身后冰冷的宫墙上。
白日里德阳殿中那个天真烂漫、被金光铜雀迷得神魂颠倒的小皇帝,此刻像是换了一个人。貂裘早已褪下,只穿着一件素色的深衣。他脊背挺得笔直,端坐于案前,稚嫩的面孔在摇曳的灯火下半明半暗,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再无半分孩童的懵懂,只剩下幽潭般的沉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仿佛能穿透眼前的黑暗,看透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书案上,白日里那枚被刘宏“不小心”在铜雀金翎上蹭过墨痕的松烟墨块,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是一小张裁剪得极其规整的、质地坚韧细腻的桑皮纸。墨块上的油纸已被小心剥开,露出乌黑润泽的本体。
刘宏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小小的墨块拈起。指尖冰凉,动作却异常沉稳。他微微倾斜墨块,让那沾染了鎏金粉末的侧面,对准了桑皮纸光滑的纸面。
他的另一只手,拿起了一柄极其精巧、薄如柳叶、寒光闪闪的银质小刀。这刀不过寸许长,与其说是刀,不如说是一片打磨得极锋利的金属薄片,柄部缠绕着细细的丝线,便于拿捏。
昏黄的灯光下,刀锋贴近墨块沾染金粉的边缘。刘宏屏住了呼吸,手腕稳如磐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他控制着极其微小的力道,用那薄如蝉翼的刀尖,像最耐心的工匠在雕琢最精微的玉器,开始轻轻地刮削。
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殿中响起。银刀刮过墨块表面,一层混合着乌黑墨粉与极细碎金色颗粒的粉末,如同被驯服的流沙,均匀地、薄薄地洒落在下方洁白的桑皮纸上。乌黑是墨的本色,而其中掺杂的那些细碎金芒,在灯火的映照下,如同黑夜中散落的星尘,闪烁着神秘而诱人的光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刮得极其专注,极其缓慢。每一次下刀都小心翼翼,确保只带走最表层沾染了金粉的墨屑。刀尖在墨块上移动,如同在探寻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额角有细微的汗珠沁出,沿着他尚显稚嫩的鬓角滑落,他也浑然不觉。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那一点寒芒与那片不断扩大的、混合着黑金粉末的痕迹之上。
时间在无声的刮削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那墨块上沾染了金粉的一侧,终于被彻底刮去了一层。而桑皮纸上,则留下了一小撮混合着墨粉与金粉的粉末,在灯下泛着奇异的哑光。
刘宏放下银刀,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他伸出指尖,极其小心地捻起一小撮粉末,凑到灯下细看。墨粉与金粉早已在刮削过程中混为一体,不分彼此。
就是它了。
他拿起案头一只小小的白玉杵,一端是平整的研磨面。他将那撮黑金粉末移到一方掌心大小的、温润细腻的澄泥砚上。然后,拿起一个小小的琉璃瓶,拔开塞子,往砚中极其吝啬地滴入了两滴清水。
水滴在澄泥砚面上晕开,迅速被干燥的砚体吸收,只留下两小片深色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