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匠门初叩·墨守尘封

片刻之后,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便簇拥着刘宏的步辇,朝着南宫西北角那片焦黑的废墟行去。羽林卫甲胄鲜明,刀戟如林,将步辇护得密不透风。张让亲自跟在步辇旁,如同一只警惕的秃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越靠近匠作监,空气中那股焦糊和烟熏火燎的气味便越发浓重。昔日还算规整的工坊院落,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如同巨兽的枯骨般支棱着,地上覆盖着厚厚的灰烬和瓦砾。寒风卷过,扬起一片片黑色的尘灰,更添几分凄凉破败。

刘宏坐在步辇上,厚厚的貂裘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着眼前的废墟,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璇玑秘库……就在这片焦土之下!老匠人用生命守护的秘密,被这大火无情地掩盖了!

“陛下,此处污秽不堪,龙体要紧,不如就在此处……”张让看着满目疮痍,试图劝阻。

“朕要进去看看!”刘宏的声音透过貂裘,显得有些闷,却异常坚持。他指着废墟深处一片相对完整、被熏得乌黑的低矮石砌库房,“那水钟就在里面!抬朕过去!”

张让无奈,只得示意羽林卫清理出一条勉强可通行的路,抬着步辇,深一脚浅一脚地进入废墟核心。

库房的门早已烧毁,里面光线昏暗,充斥着浓烈的焦糊味和灰尘。几缕天光从屋顶的破洞投射下来,照亮了库房内堆积如山的、被熏黑的杂物——断裂的兵器胚子、扭曲变形的工具、烧焦的木料,以及……库房最深处,一个被厚厚的灰尘覆盖、半掩在瓦砾中的巨大铜制器物轮廓!

“看!就是它!”刘宏兴奋地指着那铜器,挣扎着要下步辇。

张让连忙示意内侍搀扶。刘宏脚一沾地,便“急切”地朝着那巨大的铜器走去,内侍和张让紧随其后。

走近了,才看清这“自鸣水钟”的全貌。它足有半人高,主体是一个巨大的、布满刻度纹路的铜壶,壶身上方连接着数层由小到大的铜质圆盘(象征日、月、星辰),圆盘边缘镶嵌着代表时辰的玉珠,中心有复杂的齿轮组连接。最上方,原本应有一组精巧的、可敲击铜钲报时的铜人机关,但此刻已扭曲变形,覆盖着厚厚的黑灰。整个水钟布满铜绿和烟熏痕迹,多处连接处锈死断裂,显然早已废弃多年,又在火灾中遭到了二次破坏。

“唉……果然坏得不成样子了。”刘宏小脸上露出浓浓的失望,他伸出带着鹿皮手套的小手,似乎想拂去铜壶上的灰尘,又嫌脏似的缩了回来。目光在那些锈死的齿轮和断裂的连杆上扫过,带着孩童对复杂机械本能的茫然。

“陛下,此乃前朝旧物,年久失修,又遭火焚,早已是废铜烂铁一堆。”张让在一旁适时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宫中巧匠无数,陛下若喜欢新奇玩意儿,奴才命人……”

“不!”刘宏再次打断他,目光却并未离开水钟,反而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钻牛角尖”的执拗,“朕就要它!就要它修好!你们……你们匠作监难道就没有一个能修这东西的能工巧匠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迁怒般的质问,目光扫向库房角落里几个被羽林卫驱赶过来、战战兢兢跪伏在地、浑身沾满灰烬的匠作监幸存工匠。

那几个工匠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小的们……小的们愚钝……这……这前朝奇物……实在……实在无能为力啊……”

“废物!都是废物!”刘宏像是真的生气了,小脸涨红(一半是演的,一半是急的),抬脚作势要踢旁边的瓦砾。

就在这时!

一个跪在角落最边缘、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工匠,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并未抬头,但那双沾满黑灰、正按在冰冷地面上的手,手指却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在厚厚的灰尘上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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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痕迹,极其细微,却瞬间吸引了刘宏全部的注意力!那不是无意识的划痕!那指法的起落、停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仿佛是长期操作精密工具形成的肌肉记忆!

刘宏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强压下激动,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子,瞬间锁定了那个年轻工匠。

那人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沾满油污和黑灰的旧葛布短褐,头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截同样沾满灰烬的、略显纤细的脖颈。但刘宏注意到,他那双按在地上的手,虽然同样肮脏,指关节却异常分明,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指腹和虎口处覆盖着厚厚的老茧——那是长期握持工具、进行精细操作留下的印记!

“你!”刘宏猛地指向那个年轻工匠,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颐指气使,“抬起头来!”

年轻工匠身体明显一僵,迟疑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

一张沾满黑灰、却依旧能看出清秀轮廓的脸庞映入眼帘。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眉眼间带着尚未褪尽的少年稚气,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却异常沉静,如同深秋的潭水,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此刻,那眼中带着一丝被惊吓的惶恐,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早已习惯了命运的苛待。他看着刘宏,又飞快地垂下眼帘,不敢直视天颜。

“你叫什么名字?”刘宏的声音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