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过下方众人,缓缓继续:“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议定本郡度田细则,即刻推行。诸位皆为本郡亲民之官,于地方情形最为熟悉。本府欲从近郭五县开始,重新清丈田亩,核实户籍。各县需抽调得力干员,组成度田队,携带标准丈量工具,下乡入村,实地勘测,逐户核对。”
堂下一片寂静。不少县令、县丞低垂着眼睑,不敢与杜畿对视。
“杜府君,”终于,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郡户曹掾,姓郑,名浑,是个在南阳郡吏中盘踞了二十余年的老吏,面皮白净,眼袋浮肿,看起来一团和气。“朝廷政令,卑职等自当竭力奉行。只是……这度田之事,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啊。”
郑浑脸上堆起为难之色:“且不说清丈所需人力、物力巨大,郡县仓廪是否充盈足以支撑。单说这下乡入户,便有三难。”
“哦?哪三难?”杜畿不动声色。
“这一难嘛,”郑浑掰着手指,“田间地头,界址不明者十有五六。历年旧契或有损毁,或语焉不详,邻里有争者甚多。若强行丈量,恐激化乡民矛盾,引发械斗,有伤和睦。”
“二难,”他继续道,“乡野之民,多愚钝畏官。骤见官府大量胥吏下乡,难免惊慌。若有不法之徒趁机造谣,恐生骚动,不利安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三难,”郑浑抬眼看了看杜畿,语气更加“恳切”,“府君明鉴,如今正值春耕农时,若抽调大量丁壮参与丈量,或令乡民配合查验而误了农时,秋后若是歉收……恐伤农本,亦有损府君爱民之名啊。”
他这番话说完,堂下不少官员暗暗点头,甚至有人出声附和:“郑户曹所言甚是,还望府君三思。”“此事确需从长计议,操之过急恐生事端。”
杜畿心中冷笑。好一个“三难”!句句看似为公为民,实则字字都在推诿拖延!怕激化矛盾?怕惊扰乡民?怕耽误农时?恐怕真正怕的,是丈量出那些见不得光的田地,是核实出那些不存在的“隐户”,是触动了某些人盘中的奶酪!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淡淡问道:“那依郑户曹之见,该当如何?”
郑浑仿佛早有准备,拱手道:“卑职以为,可先选取一两处民风淳朴、田界清晰之乡亭,作为试点。徐徐图之,积累经验,待秋收之后,再全面铺开。如此,既奉行了朝廷诏令,又不扰民生,方为稳妥之道。”
“稳妥?”杜畿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目光锐利地看向郑浑,“郑户曹!陛下诏令煌煌,限期三月完成初步清查!此乃国策,非是请客吃饭,容得我等‘徐徐图之’!若各地皆以‘稳妥’为名拖延塞责,朝廷新政,何时能成?”
他霍然起身,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散发出来:“莫说三难,便是十难、百难,也要想办法克服!田界不明?那就重新勘定,立石为记!乡民畏官?那就张贴告示,宣讲新政,让百姓知晓此乃陛下恩泽,是为他们厘清田产,安身立命!耽误农时?度田队可于农闲时工作,亦可招募乡中老农协助指认,尽量不误耕作!”
杜畿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至于人力物力,本府自会协调。郡库若不足,本府上奏朝廷请拨!但度田之事,必须即刻开始,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
堂下众官被他的气势所慑,一时鸦雀无声。
郑浑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随即又换上那副恭顺模样,低头道:“府君教训的是,是卑职思虑不周,畏难苟安了。既如此,卑职回去便调集人手,先从宛城周边开始。”
“不是先从宛城周边开始,”杜畿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是宛城、育阳、涅阳、棘阳、酂县,五县同步开始!各县县令为主责,郡户曹、田曹派员督导。十日之内,本府要看到五县最新的、真实的田亩草图和人丁初核数目!”
他不再给众人讨价还价的余地:“此事关乎各位前程,更关乎身家性命!陛下有令,抗拒、拖延、舞弊者,以谋逆论处!望诸君好自为之,勿谓本府言之不预!散堂!”
官员们心思各异地行礼退出。郑浑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端坐堂上、面色沉凝的杜畿,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杜府君啊杜府君,”他心中暗想,“您想当忠臣,想立大功,也得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南阳的天,可不是洛阳的天。这地里的泥,深着呢……怕您,陷进去就拔不出来咯。”